地下旧城的出口在第二日午后才彻底挖通。
谢昭昭出来以后,第一件事就是去找白千秋。
白千秋站在塌陷口外等了一夜,见她平安出来,先把人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没受伤?”
谢昭昭摇头:“没有。”
白千秋这才松了口气,然后她看见楼厌从后面出来。
黑衣上全是灰,肩膀还有一块很明显的压痕。
白千秋目光在两个人之间转了一圈。
谢昭昭立刻道:“什么都没有。”
白千秋挑眉:“我还没问。”
谢昭昭:“……”
楼厌像没听见。
他从旁边守卫手里接过一份刚送来的城中名单,只看了一眼,眉头便皱起来。
谢昭昭问:“怎么了?”
楼厌道:“昨夜有三个人打起来。”
“为什么?”
“旧仇。”
谢昭昭一顿。
楼厌已经往城里走:“回去再说。”
打架的三个人都被关在城西刑堂。
两个魔修,一个半妖,其中一名魔修左耳被削掉一半,半妖胸口也有一道很深的刀伤。
谢昭昭给他们看伤的时候,发现三个人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
可那种恨,根本不用说,站得再远都看得出来。
楼厌站在门口,问:“认识多久?”
没人回答。
楼厌又问:“以前在哪里见过?”
还是没人说话。
刑堂管事终于递上一页查出来的旧档:“十七年前,赤骨原。”
谢昭昭抬头。
那地方她听过,曾经是魔域与妖域交界处的一处战场。
楼厌接过旧档:“谁杀了谁?”
管事道:“这个叫青七的,父亲死在赤骨原。”
“动手的是另外那个魔修原来的宗门。”
“半妖那边更复杂。”
“他母族当年帮过青七父亲,后来又倒向另一边。”
谢昭昭听了片刻,终于发现哪里不对。
管事一直在叫青七、黑十三、北四,没有一个是真名。
谢昭昭转头:“他们没有名字?”
刑堂管事愣了一下:“有。”
“为什么不用?”
管事看向楼厌。
楼厌神色没有变化:“无籍城规矩。”
谢昭昭问:“什么规矩?”
楼厌没有回避:“入城以后,旧名、宗门、族籍全部封存。”
“愿意起新名就起新名,不愿意,就用编号,方便也安全。”
“安全在哪里?”
“没有旧籍,就少一半旧仇。”
谢昭昭皱眉。
楼厌道:“城里现在住着多少人,你知道吗?”
“多少?”
“二十七万。”
他语气很平。
“魔修杀过仙修,仙修也杀过魔修,妖族吃过人,人族也剥过妖骨,有人父亲死在正道手里,有人全族被魔修屠过,如果让他们把所有过去都带进来,无籍城一天都活不了。”
谢昭昭看向刑堂里那三个人。
楼厌道:“所以进城第一件事,交旧籍。”
“第二件事,不许追旧仇。”
“第三件事,以前是谁,在这里不算。”
谢昭昭问:“他们愿意?”
楼厌道:“不愿意可以不进。”
这句话没有任何情绪,却让谢昭昭沉默很久。
她第一次发现,无籍城那扇从里面能够锁上的门背后,还有另一道门。
进去以前,要先把过去留在外面。
*
谢昭昭开始留意这件事以后,很快发现城里并没有楼厌说得那么干净。
所谓旧籍被封,只是纸上不再写,人却不会真的因此忘记。
她最先发现的是一个妖族老人。
老人住在城南最偏的一间小屋里,平时帮人修锅。
大家都叫他南十六,没人知道真名。
那日谢昭昭去送药,老人不在,门却开着。
她把药放进去时,看见床下压着一块木牌,只露出一角,上面刻着一个很奇怪的兽首图腾。
谢昭昭没有碰,只是坐在门口等,老人回来以后,看见她,第一反应不是看药,而是看床下。
谢昭昭道:“我没动。”
老人明显松了一口气。
过了一会儿,又像觉得自己反应太明显,低声道:“城里不许供旧族图腾。”
谢昭昭问:“为什么还供?”
老人沉默很久:“我母亲死前,让我别忘。”
谢昭昭没有说话。
老人坐下来,手指慢慢摸过那块木牌。
“他们都没了,族地也没了,我要是再不记得,就真的没人记得了。”
谢昭昭问:“楼厌知道吗?”
老人脸色微变:“别告诉城主。”
谢昭昭没有答应,只问:“你怕他?”
老人摇头:“不怕。”
“那为什么藏?”
“城主不许。”
说完,老人又补了一句:“但他救过我。”
谢昭昭抬眼。
老人低声道:“当年我从南荒逃出来,没有一个地方肯收,是无籍城让我进来的,所以我不该给他添麻烦。”
第二个被她发现的是一个剑修,名字叫东五。
白天在城墙搬石,晚上却会躲进一处废院练剑。
谢昭昭第一次看见时,就认出了剑招,是人境宗门的正统剑诀。
东五看见她,动作一下停住,第一句话是:“别告诉城主。”
又是这句。
谢昭昭问:“为什么还练?”
东五沉默:“习惯。”
“只是习惯?”
很久以后,他摇头:“我师父教的。”
“还活着?”
“死了。”
“宗门呢?”
“把我逐了。”
谢昭昭看着他手里的剑:“所以你还练?”
东五低声道:“宗门不要我,师父没有。”
第三件事来自孩子。
无籍城有很多孤儿。
有人知道父母是谁,有人不知道。
知道的那一批里面,也有很多被要求不能追查旧籍。
谢昭昭去送新衣时,一个小女孩拉住她袖子:“谢姐姐。”
“嗯?”
“你认识字吗?”
“认识。”
女孩从衣服里摸出半张很旧的纸:“那你能不能帮我看看。”
谢昭昭接过。
上面只有两个模糊的字,像一个姓,又像一个地名。
女孩问:“这是我娘的名字吗?”
谢昭昭没有立刻回答:“哪里来的?”
“我以前衣服里缝着的。”
“问过别人吗?”
女孩点头:“他们说不许查。”
“为什么想知道?”
小女孩想了想:“我不知道。”
她低头踢了一下地面:“就是想知道。”
“她是不是也有名字。”
那一日晚上,她没有立刻回院子,而是坐在无籍城最高的城墙上。
楼厌找到她时,手里还拿着她没吃的晚饭。
谢昭昭看了一眼:“又是粥?”
楼厌道:“今天还有肉。”
谢昭昭接过,没有吃。
楼厌看她:“有事?”
谢昭昭点头:“有。”
谢昭昭把妖族老人、东五和那群孩子的事情隐藏着说了一点。
楼厌听完,没有任何意外。
谢昭昭问:“你知道?”
“有些知道。”
“那为什么不管?”
“没影响别人。”
谢昭昭看着他:“可城规不许。”
“规矩是给大多数人定的。”
楼厌道:“私下记得,我不查。”
“那他们为什么还要藏?”
楼厌沉默一下:“因为最好藏。”
谢昭昭皱眉:“楼厌。”
他抬眼。
“你知道他们不想忘。”
“知道。”
“那为什么一定要他们交旧籍?”
楼厌道:“因为记得过去,他们就会互相杀。”
谢昭昭问:“所有人都会?”
“不是。”
“那为什么所有人都要交?”
楼厌看着城下,很久才道:“因为我不知道哪一个会。”
谢昭昭一下想起他以前说过的话。
他不相信任何人在绝境里仍会善良,包括他自己。
所以楼厌做所有事,都先按最坏的结果准备。
防刺杀,防抢夺,防背叛,也防过去。
只要旧籍不存在,恩怨就少一层入口。
无籍城不是没有过去,是被楼厌强行按住了过去。
她问:“那群孩子呢?”
楼厌道:“什么?”
“他们只想知道自己父母是谁。”
“知道以后呢?”
谢昭昭一顿。
楼厌道:“找到仇家怎么办?找到家族怎么办?发现父亲是魔修,母亲是仙门弟子,或者发现自己父母当年杀过城里别人的父母,你让他们怎么办?”
楼厌继续道:“不知道,就不会有这些。”
谢昭昭抬眼:“可不知道,也不是没有。”
楼厌终于看向她。
谢昭昭道:“你只是让他们看不见。”
“看不见,有时候就够了。”
谢昭昭把已经有些凉的粥放到一边。
她看着楼厌:“他们只是想知道自己从哪里来。”
楼厌道:“知道来处,就会想回去。”
谢昭昭停住。
可她听出,楼厌真正在意的好像不是仇恨,至少不全是。
谢昭昭问:“你怕他们走?”
楼厌脸上没有表情:“无籍城不缺人。”
“我没问缺不缺。”
楼厌不说话。
谢昭昭看了他很久:“楼厌。”
“你给他们地方住,给他们饭,给他们钥匙,让所有被赶出来的人都能进来,可你又要求他们,进来以后不要再回头。”
楼厌终于道:“回头没有好处。”
“你怎么知道?”
“我见过。”
谢昭昭摇头:“你见过有人因为过去互相杀,可你也见过有人因为过去,知道自己为什么活到今天。”
楼厌眉眼慢慢沉下来。
谢昭昭继续道:“你不能替所有人决定,什么该留下,什么该忘。”
楼厌忽然问:“那死的人算谁的?”
谢昭昭一怔。
楼厌看着她:“如果开放旧籍,有人查到仇人,当夜杀了对方,谁负责?”
“如果一个孩子找到原来的族群,被他们重新拖回战争,谁负责?”
“如果两个在这里一起住了十年的人,最后发现上一辈互相灭过门,然后又拿起刀,谁负责?”
谢昭昭道:“犯错的人负责,不是替他们知道的人。”
楼厌没动。
谢昭昭道:“你可以禁止杀人,可以禁止报复,可以惩罚越界,但不能因为有人可能会做错,就先把所有人能知道自己过去的权利一起拿走。”
楼厌沉默很久,最后只道:“你没见过他们真的杀起来是什么样。”
谢昭昭看着他:“你见过。”
“嗯。”
“所以你怕。”
楼厌没有否认。
谢昭昭忽然觉得,这和他的保护方式是一样的。
楼厌总是把危险提前一步消掉。
他不等人选择,因为他不相信选择永远会是好的。
可当这种方法用在一座城,所谓保护就会慢慢长成控制。
*
无籍城旧籍库在地下。
楼厌从来没有销毁那些记录。
他只是封起来。
这说明,他知道过去有价值,所以才没有烧,却仍然不允许真正属于那些过去的人看。
谢昭昭站在旧籍库门口:“为什么不毁掉?”
楼厌道:“以后可能有用。”
“对谁有用?”
“城里。”
谢昭昭看向厚重石门:“所以他们的过去,你可以留,可以查,可以在需要的时候拿出来,但他们自己不能碰。”
楼厌道:“我查是为了防风险,他们查可能是为了报仇。”
谢昭昭终于转过头:“楼厌,你有没有发现,你一直觉得自己比他们更能判断什么对他们好?”
楼厌没有说话。
谢昭昭道:“因为你建了城,因为你救了他们,因为你确实比很多人更知道绝境会把人逼成什么样。”
“所以你越来越觉得,只要结果是为了让他们活,中间少掉一点选择也没什么。”
楼厌眉心微动。
谢昭昭继续道:“可是家不是这样,你不是说这里是他们的家吗?”
楼厌道:“是。”
“那为什么回家以后,要先把自己削掉一块?”
楼厌声音冷了一点:“因为不削,他们可能死。”
谢昭昭道:“可那一块也是他们。”
两个人之间了僵持。
楼厌很少与她争,可这一次,他没有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