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昭昭,无籍城不是合欢宗,这里没有九十九座灵峰护着,也没有一群元婴长老兜底,这里的人很多昨天还在互相杀,今天只是因为没有别的地方去,才坐在同一张桌上吃饭。”
谢昭昭道:“所以更应该学着怎么在记得的情况下共处。”
楼厌冷冷道:“学不会呢?”
“那就承担后果。”
“死了再承担?”
谢昭昭也沉默了,她知道楼厌不是完全错。
甚至他的办法,可能真的救过很多人,无籍城能活到今天,这些严苛规矩功不可没。
可有用,不代表没有代价。
谢昭昭问:“你当年为什么不跟我回合欢宗?”
楼厌明显没想到她会突然问这个:“什么?”
“战争结束以后,我问过你,要不要先去人境。”
楼厌看着她:“你记得?”
“记得。”
谢昭昭道:“你说不去,我有没有逼你?”
楼厌没回答:“没有。”
“我有没有说,你不跟我走,以后就没有地方住?”
“没有。”
“为什么?”
楼厌眼神慢慢变了。
谢昭昭看着他:“因为那是你的选择。”
“我可以给你一个地方,但不能因为这个地方是我给的,就要求你从此只属于那里。”
楼厌的手指一点一点收紧。
谢昭昭声音却很平静:“无籍城也一样。”
“你可以给他们家,可不能因为害怕他们离开,就让他们除了这里无处可去。”
楼厌脸色变了,像是某一处被精准刺中。
谢昭昭也看见了,可她没有收回。
因为这句话本来就应该说。
很久以后,楼厌问:“如果他们真的走呢?”
谢昭昭一怔。
原来楼厌最深处怕的从来不只是无籍城乱。
他怕自己搭起来的屋子,又一次空掉,像很多年前,孩子一个一个被接走,谢昭昭离开,最后只剩他。
十三日后,连屋子也塌了。
谢昭昭轻声道:“那就让他们走。”
楼厌看着她。
“这里还是可以回来。”
楼厌很久没有说话。
*
争执后的第二日,楼厌给了谢昭昭一块令牌。
黑色。
正面刻无籍,背面只有一道很简单的门纹。
谢昭昭接过:“这是什么?”
“城门令。”
“做什么?”
“出城。”
她抬眼。
楼厌道:“所有城门,所有时辰,都不会拦你。”
谢昭昭看了一会儿:“因为昨天的话?”
“不是。”
“那为什么突然给?”
“早该给了。”楼厌语气一如既往,“只是一开始忘了。”
谢昭昭不信,不过没有拆穿,她把令牌收起来:“谢谢。”
楼厌点头,像事情就这样过去。
谢昭昭原本也以为,至少楼厌听进去了。
直到三日后,她准备出城去看北境新出现的空间裂隙。
城门令没有拦她,守卫也没有拦,她甚至已经走出城门三里。
然后,整座无籍城的护城大阵忽然暗了一层。
谢昭昭脚步停住。
她回头,城墙上原本明亮的防护纹路,正在随着她远离一寸一寸变淡。
识海深处,无归道:“你的气息在阵里。”
谢昭昭神色瞬间变了:“什么意思?”
“有人把你的灵息接进护城阵了。”
她站在原地,很久没动。
然后转身,重新进城。
随着她靠近,大阵一点一点亮起来。
所有答案,都已经不需要再问。
*
谢昭昭找到楼厌时,他正在阵楼。
没有躲,也没有装作不知道。
谢昭昭把城门令放到他面前:“解释。”
楼厌看了一眼:“你发现了。”
谢昭昭真的生气了。
“什么时候?”
楼厌道:“你来第三日。”
“谁同意的?”
“我。”
“我问的是,谁同意你把我的气息接进阵里?”
楼厌沉默。
谢昭昭已经知道答案:“没有。”
“嗯。”
他承认得太平静,反而让人更恼火。
谢昭昭看着他:“所以你一边告诉我,城门随时可以走,一边把整座城绑在我身上?”
楼厌道:“不是绑。”
“有什么区别?”
“阵法少你,不会立刻塌。”
“只是防御下降两成。”
谢昭昭几乎被气笑:“所以我应该放心?”
楼厌没有说话。
谢昭昭终于问出最重要的一句:“你是不是觉得,只要没有真正拦我,就不算困着我?”
楼厌抬眼。
两个人对视。
谢昭昭道:“你知道我不会在城里需要我的时候离开。”
“知道。”
“所以你利用我不会拒绝别人?”
楼厌没有否认:“是。”
谢昭昭彻底安静下来。
楼厌甚至没有找理由。
因为他知道,谢昭昭看见护城阵会因自己离开而变弱,她就很难真的走。
他没有锁她的门,没有拿走城门令,甚至允许所有守卫放行。
可他把二十七万人的安危,放在了她脚下。
谢昭昭问:“楼厌,你觉得这和锁门有什么区别?”
楼厌道:“你能走。”
谢昭昭看着他:“但你知道我不会。”
楼厌沉默。
这就是区别,也是最可怕的地方。
楼厌太了解她。
知道她会心软,知道她看见伤员会停,知道一座城需要她时,她不会轻易转身,所以他没有碰她,只是碰了她最不会放下的地方。
责任。
*
谢昭昭当天就进了阵眼。
楼厌知道她要做什么时,已经晚了。
无情道灵力沿着护城阵逆行,一点一点剥离属于谢昭昭的气息。
大阵剧烈震动。
谢昭昭脸色很快白下来,这道连接比她想象中更深。
不是简单借灵,而是已经把她的元婴道息当成了阵法中枢的一部分。
强行拔掉,必然反噬。
无归道:“停下来。”
谢昭昭咬牙:“不能停。”
“可以慢慢拆。”
“楼厌不会让我慢慢拆。”
话音刚落,身后已经传来脚步。
楼厌到了。
他看见阵眼里的谢昭昭,脸色难看:“停下。”
谢昭昭没有理。
楼厌直接踏入阵中,魔气压下来的瞬间,整个阵眼都震了一下。
谢昭昭被反噬逼得往后退。
楼厌伸手扣住她肩膀,将人按回阵眼中央。
另一只手直接贴上她后心,魔气强行接住失控的阵力。
两个人距离骤然拉近,谢昭昭甚至能听见他的呼吸,楼厌身上还有很淡的血味,不知道又是哪里添了伤。
可她现在一点都不想管。
谢昭昭一把抓住他衣领:“放开。”
楼厌没有动。
“放开你,阵法会伤你。”
谢昭昭盯着他:“那也是我的选择。”
楼厌手指骤然收紧,这句话像一下穿过很多年前,又落回现在。
谢昭昭继续道:“你可以告诉我会受伤,可以告诉我很危险,可以告诉我你不同意,但最后要不要继续,应该是我决定。”
楼厌看着她,没有立刻松。
阵法还在震。
只要他一放,谢昭昭一定会摔下去。
楼厌知道,她也知道。
所以这一次,真正难的不是保护,是明明知道会受伤,仍然尊重她说的不要。
谢昭昭又说了一次:“放开。”
很久以后,楼厌的手一点一点松了。
下一瞬,阵力反冲。
谢昭昭整个人向后跌下阵台。
楼厌本能抬手,手已经伸出去一半,又停住。
谢昭昭重重落地。
掌心擦破,肩膀也撞得发麻。
楼厌站在原地,没有接。
因为她刚刚说过,那是她的选择。
谢昭昭撑着地面,缓了好一会儿才重新站起来。
楼厌看着她手上的血,下颌绷得很紧。
谢昭昭却没有让他过来。
她自己擦掉,然后重新走向阵眼。
楼厌问:“还拆?”
“拆。”
“会再伤。”
“我知道。”
“可能比刚才重。”
“我知道。”
楼厌沉默。
谢昭昭看他:“你还拦吗?”
很久以后,楼厌摇头:“不拦。”
*
那道阵法最后拆了整整两日。
楼厌没有再碰谢昭昭。
他只负责把所有后果告诉她。
哪里会断,哪一层会反噬,防御会降多少,城里需要提前撤哪些人。
谢昭昭自己决定拆到哪里,什么时候停。
第二日傍晚,最后一丝属于她的气息从无籍城大阵中退出。
整座城的光暗了一瞬,然后重新亮起,比以前弱,可是独立。
谢昭昭站在阵台上,看了很久。
楼厌就在下面。
他问:“满意了?”
谢昭昭道:“还没有。”
楼厌抬眼。
“还有旧籍。”
他沉默。
谢昭昭从阵台下来:“我不是说现在就全部开放,那会乱。”
楼厌没想到她会这样说。
谢昭昭继续道:“可以设规矩。”
“本人查自己的,不许查仇家,未成年先由监护人陪同,涉及灭门、追杀、宗族冲突的,先做风险判断,想离城找过去,也要提前登记。”
楼厌看着她:“你不是说不能替他们决定?”
“规矩不是替他们决定。”
谢昭昭道:“规矩是告诉所有人,你的选择走到哪里,会碰到别人的边界。”
楼厌没说话。
谢昭昭看向城外:“无籍城可以保护他们,但保护不是让他们只剩一种活法,门能从里面锁,所以是自己的房间。”
她停了一下。
“可真正的门,也应该能从里面打开。”
楼厌整个人都静住。
这句话比之前任何一句,都更像很多年前那间小屋。
当年他只记住了门要能锁。
所以他后来给整座城都装了锁。
直到现在,谢昭昭才告诉他,门存在从来不是为了把人永远留在里面。
也应该允许出去。
楼厌看着远处的城门。
很久以后,他说:“我会想办法。”
谢昭昭问:“什么时候?”
“不是今天。”
“为什么?”
“二十七万人。”
楼厌看她:“你不能要求我一夜之间,把所有风险都当不存在。”
谢昭昭笑了一下:“我没有。”
“那你笑什么?”
“因为你终于说想办法,不是直接说不行。”
楼厌沉默。
过了一会儿,他低声道:“谢昭昭。”
“嗯?”
“我还是觉得,有些人出去会死。”
“我知道。”
“有些人知道过去以后,真的会后悔。”
“我知道。”
“还有人会回来怪我。”
“也可能。”
楼厌问:“那为什么还要让他们选?”
谢昭昭看着他:“因为活着不是只为了不出错。”
楼厌没有回答。
谢昭昭继续道:“你给他们一个能活的地方,已经很好,但你不能再替他们,把人生也一起过了。”
风从阵楼外吹进来。
楼厌站在那里,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谢昭昭离开的那一天。
他其实可以问她什么时候回来,也可以跟着走。
可他什么都没做。
因为那时候,谢昭昭从来没有告诉他,留下才算家人,走了就不算。
楼厌忽然明白,也许正因为那间屋子没有绑住任何人,他才记了那么久。
而他后来花了几十年,建了一座更大的屋子,却差一点把所有门都变成只能从里面锁、不能从里面开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