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昭昭回到合欢宗那天,山门口站了很多人。
她远远看见的时候,还以为宗门出了什么事。
飞舟落下以后,最前面的内门弟子先喊了一声:“谢长老回来了!”
紧接着,后面一群人齐刷刷看过来。
谢昭昭脚步停了一下。
白千秋从她身后下来,看见这阵仗,倒是一点都不意外。
“看吧。”
谢昭昭问:“看什么?”
“看你这几个月又攒了多少热闹。”
谢昭昭觉得这句话很奇怪,直到一个浅粉衣裙的师妹快步跑过来。
“谢长老。”
谢昭昭点头:“怎么了?”
小师妹看看她,又看看旁边的白千秋,明显有话想说。
谢昭昭道:“可以直接说。”
小师妹立刻问:“妖域九尾少主真的有九条尾巴吗?”
谢昭昭:“……”
白千秋已经笑出了声。
后面不知道谁又问:“谢长老和楼厌到底什么关系?”
“谢长老,你真的亲过他们吗?”
最后一句出来以后,整个山门都安静了。
谢昭昭也安静了。
白千秋站在旁边,肩膀已经开始抖。
谢昭昭慢慢转头。
白千秋立刻道:“不是我说的。”
“真的?”
“我发誓。”
谢昭昭沉默一会儿,还是道:“亲过。”
整个山门瞬间炸了。
白千秋良心发现,伸手把她从人群里捞出来。
“行了行了,人刚回来,你们让她先回洞府。”
有人不甘心:“白师姐,那之后还讲吗?”
白千秋非常负责:“我替你们问。”
谢昭昭:“白千秋。”
白千秋立刻拉着她走。
两个人一路上山,走出很远以后,白千秋终于笑出声。
谢昭昭看她。
“很好笑?”
“很好笑。”
白千秋看她一眼。
“不过你这趟出去,确实和以前不太一样。”
谢昭昭问:“哪里?”
“以前别人问这些,你大概会说没什么。”
“现在呢?”
“现在你会直接承认。”
谢昭昭想了想,好像确实,亲了就是亲了,喜欢过就是喜欢过,舍不得也是真的。
没有必要因为最后没有在一起,就把发生过的东西说轻。
白千秋忽然问:“那楼厌呢?”
谢昭昭脚步一顿。
“什么?”
“喜欢吗?”
谢昭昭很自然地点头。
“喜欢。”
“和祁照野一样?”
“不一样。”
“和顾行舟?”
“也不一样。”
“沈清寒?”
“还是不一样。”
白千秋沉默。
谢昭昭问:“怎么了?”
白千秋看了她半天。
“我就是突然觉得,你有时候比我还渣女。”
谢昭昭没听懂。
白千秋摆摆手。
“算了。”
“以后有机会我替你写一本书。”
“叫什么?”
白千秋想了想。
“《谢长老情债录》。”
谢昭昭:“……”
识海深处,无归问:“情债是什么?”
谢昭昭脚步停住。
白千秋侧头:“怎么了?”
“没什么。”
她继续往前。
心里却回答无归:“不用学。”
无归问:“为何?”
“没什么用。”
无归沉默。
过了一会儿,黑色古书自己翻开。
谢昭昭还没来得及阻止。
上面已经多了两个字。
【情债。】
谢昭昭:“……”
*
谢昭昭离开几个月。
洞府没有变,但门口多了六只猫。
她站在石阶下面看了很久。
六只猫也看她。
谢昭昭问:“你们是谁?”
橘猫:“喵。”
谢昭昭点头。
“听不懂。”
白千秋从后面走上来。
“你不在的时候来的。”
“为什么住这里?”
“可能因为你洞府门口灵气比较舒服。”
谢昭昭蹲下来,橘猫立刻跑过来蹭她手腕,另外几只也跟着围上来。
白千秋靠在门边看了一会儿。
“你真的很奇怪。”
谢昭昭正在摸猫。
“哪里?”
“人喜欢你就算了,动物也喜欢。”
谢昭昭道:“可能因为我喂的多了。”
白千秋低头看了一眼地上明显已经空了很多次的食盆。
“你人都不在。”
谢昭昭也看见了。
食盆很干净,但旁边放着一个小木箱,里面装满灵兽粮。
谢昭昭打开看了看。
“谁放的?”
白千秋道:“宗门弟子轮流的。”
谢昭昭愣了一下。
“为什么?”
“你以前一直喂。”
“你走以后它们还来,他们就接着喂,当然,我在的话你嘱托我喂,我也是不会忘记的。”
谢昭昭没有说话。
她忽然想起无籍城。
有些东西好像就是这样。
一个人开始做,后来离开,其他人仍然会继续。
谢昭昭把六只猫安顿好。
进洞府第一件事不是修炼,而是睡觉。
她真的很久没有睡过完整的一晚。
空间裂隙。
迁城。
天道碎片。
还有二十七万人。
哪怕她已经比以前更会记得自己的身体,累还是累。
谢昭昭倒在床上,连外衣都懒得脱。
无归道:“你很累吗。”
“嗯。”
“为何不脱衣?”
谢昭昭闭着眼:“懒。”
无归沉默。
谢昭昭已经快睡着。
过了一会儿。
他问:“需要我做什么?”
她睁开一点眼睛。
“什么都不用。”谢昭昭困得连声音都开始迷糊,“我现在只想睡觉。”
无归不说话了。
谢昭昭很快睡过去。
这一觉,什么梦都没有,醒来时已经第二日下午。
窗外有雨,六只猫有四只挤进了屋。
谢昭昭坐起来。
“无归。”
“嗯。”
“我回来以后。”
“好像什么都不用做。”
无归问:“不好?”
“不。”
谢昭昭摸了一下橘猫脑袋。
“很好。”
无归想这可能就是合欢宗是谢昭昭归处的原因吧。
*
谢昭昭回来以后,重新开始正常修炼。
每天早上去主峰,下午看宗门送来的卷宗,晚上回洞府。
偶尔被白千秋拖出去吃饭,偶尔去看桑迟寄来的新剑。
偶尔收到宋青黛的药,日子变得很慢。
慢到谢昭昭第一次发现,无归最近好像越来越不安静。
以前他可以很多天一句话不说,现在却经常问她一些莫名其妙的问题。
比如。
“你每日都会回来?”
谢昭昭道:“最近会。”
“若不回呢?”
“那就住别处。”
“住哪里?”
“看情况。”
无归沉默。
过两日又问。
“白千秋为何可以随时进你洞府?”
谢昭昭道:“她以前住隔壁。”
“所以?”
“所以习惯了。”
“我呢?”
谢昭昭被问住。
“你不是一直都在?”
无归又不说话了。
最奇怪的是第三次。
谢昭昭修炼结束以后,发现识海里的黑影在尝试凝聚手。
他的五指已经能够维持很久。
甚至隐约能看见腕骨轮廓。
谢昭昭坐在石阶上。
“你最近怎么一直练这个?”
无归低头看自己的手。
“不知道。”
谢昭昭挑眉。
“又不知?”
“嗯。”
“那你想要身体吗?”
无归说:“我想出去。”
谢昭昭愣住,问道:“从识海出去?”
“嗯。”
“为什么?”
无归又沉默。
谢昭昭以为他还要说不知。
可这一次。
他过了很久才道:“想知道外面是什么感觉。”
谢昭昭笑了。
“那以后找办法。”
无归抬眼:“你愿意?”
“当然。”
“若我出去以后,不再一直在你身边?”
谢昭昭觉得这个问题更奇怪。
“你本来就可以做自己的事。”
无归看着她。
谢昭昭又道:“前提是你能有自己的身体。”
“谢昭昭。”
“嗯?”
“如果我可以离开,然后再回来,你会让我回来吗?”
谢昭昭笑了一下:“可以啊。”
无归不再说话
黑影手指却真正完全凝实了一瞬。
*
异常是在谢昭昭回来后的大半个月日开始的。
最初真的没有人当回事。
那天早上。
合欢宗外门食堂里。
一个刚入门两年的弟子突然红着脸不敢看谢昭昭。
谢昭昭原本只是去拿一碟桂花糕。
结果她往左,那弟子往右。
她往右,对方又往左。
谢昭昭终于停下。
“你躲我?”
弟子脸更红。
“没有。”
白千秋端着茶从后面经过,看了一眼。
“做什么亏心事了?”
弟子疯狂摇头。
“没有!”
谢昭昭问:“那怎么了?”
弟子憋了半天,终于道:“我昨晚梦见谢长老了。”
白千秋立刻停住。
谢昭昭倒没觉得有什么。
“梦见我做什么?”
弟子脸从耳朵红到脖子。
“我们……”
谢昭昭等。
弟子声音越来越小。
“成亲了。”
整个食堂安静两息。
然后爆笑。
白千秋扶着桌子笑得几乎站不稳。
那弟子已经快哭了。
谢昭昭反而安慰她:“只是梦。”
小弟子小声道:“我知道。”
白千秋好不容易停下来。
“梦里昭昭对你好吗?”
小弟子认真想了想。
“特别好。”
“有多好?”
“她每天只陪我。”
谢昭昭原本还在吃桂花糕。
听见这一句,噎了一下。
毕竟梦这种东西,想什么都有可能。
白千秋还在逗她:“然后呢?”
小弟子越说越不好意思。
“没有然后,就住在一起,她不当长老,也不去别的地方,每天陪我养花。”
这件事最后只是被当成一个早饭笑话,直到后来,整件事朝着不可控制的方向发展下去。
最开始只是几个外门弟子。
她们醒来以后坐在床上发了很久的呆,然后彼此一对,发现梦里竟然都有谢昭昭。
白千秋听说以后第一反应是:“这不是很正常吗?”
负责上报的弟子神情复杂地问:“哪里正常?”
白千秋道:“修真界梦见昭昭的人还少?”
谢昭昭正好从门外进来,听见以后停了一下。
白千秋立刻改口:“我的意思是,天下第一美人偶尔出现在别人的梦里,不算特别离谱。”
谢昭昭看她:“你刚才不是这么说的。”
白千秋非常镇定:“你听错了。”
谢昭昭:“……”
真正的问题很快就出现了。
那些人的梦并不相同。
有人梦见谢昭昭和自己一起住在凡间小镇。
有人梦见她退出合欢宗,成了自己的道侣。
有人甚至梦见自己根本不修仙,而谢昭昭只是隔壁每天来借盐的姑娘。
所有梦唯一相同的地方只有一个:梦里的谢昭昭只爱梦者一人。
她的目光永远只落在梦者身上。
第一批人醒来以后只是觉得荒唐。
第二批却开始舍不得醒。
到了第七日,已经有人主动服用安神丹延长睡眠。
第十日,一个金丹修士强行封闭五感,只为了重新回到梦里。
第十二日,第一例昏睡出现。
那人已经连续六日没有主动醒来。
医修检查以后却说,他的神魂没有受损,甚至非常安稳,像只是做了一个太好的梦。
谢昭昭站在床边看了很久。
那名修士嘴角甚至还有一点笑。
白千秋在旁边低声道:“如果是噩梦,大家会想办法醒。”
谢昭昭点头。
白千秋看着床上的人:“可如果梦里什么都有呢?”
谢昭昭没有回答。
因为这才是最麻烦的地方。
疼痛会让人逃,恐惧会让人挣扎,可幸福不会,至少不会立刻。
掌门很快将各宗送来的梦境记录全部汇总。
三日以后,万宝殿整整堆了二十四箱。
谢昭昭翻完第一箱以后,脸色变了,这些梦的主人并不全都喜欢她。
甚至有些人过去只在宗门大比时远远见过她一次,可只要进入梦境,梦里的谢昭昭都会迅速变成最适合那个人的模样。
喜欢热闹的人,会梦见她陪自己游遍天下。
喜欢安静的人,会梦见她一辈子不出山。
希望被照顾的人,会梦见她永远温柔耐心。
希望被依赖的人,则会梦见谢昭昭受伤、失去修为,最后只能依靠自己。
白千秋翻到这里,脸色一下难看。
“这不是昭昭。”
谢昭昭点头:“嗯。”
梦里的人有她的脸,有她的声音,有很多她真正做过的事情。
可每一个梦里的她,都被削掉了一部分,削掉会离开的她,削掉会拒绝的她,削掉会对别人也温柔的她。
最后只留下梦者最需要的那一种。
谢昭昭想起月城的换心。
那里是从一个人心里挑出一部分,然后强行宣布那就是全部。
而如今,有人开始从她身上挑。
白千秋忽然问:“这次又是执灯人?”
谢昭昭低声道:“很像。”
识海深处,无归已经许久没有说话。
直到谢昭昭翻到最后一页,他才道:“跟你无关,他们梦见的是自己。”
谢昭昭动作停住。
她低头看向那一箱又一箱记录,这些人表面都在梦见她。
实际上,梦里真正被展示出来的,是梦者自己对“被爱”的想象。
*
修真界真正擅长梦境的人不多。
照梦楼算一个。
照梦楼不属于正道,也不属于魔域,更没有参加任何仙门盟会。
它建在一片终年不散的云海上。
从外面看,只是一座七层木楼。
楼前没有牌匾,只有一面镜子。
镜面上写着一句很奇怪的话。
【梦中之物,不必带回。】
白千秋站在镜子前看了一会儿。
“这里不像什么正经地方。”
谢昭昭问:“为什么?”
“太安静。”
“安静也不正经?”
白千秋很有经验地道:“特别安静的地方通常都有问题。”
谢昭昭:“……”
两个人刚走到门口,里面已经有人道:“合欢宗的?”
声音不算冷,也不算热情,就是有一点懒。
谢昭昭走进去。
第一眼没有看见所谓照梦楼主人,只看见满屋子的瓶子。
大大小小,有琉璃瓶,有玉瓶,还有一个甚至像普通酒壶。
每一个里面都漂着一点光,有的是红色,有的是白色,也有已经快要熄灭的灰。
谢昭昭停下来:“这些是什么?”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别人的好梦。”
谢昭昭抬头。
男人正从二楼慢慢下来,看上去二十七八岁,穿一身很浅的青灰长袍,头发没有束得很整齐,眼睛颜色很淡。
不像长期修梦术的人那样虚弱,反而精神很好。
他走到最后一级台阶,先看白千秋,再看谢昭昭,没有多看第二眼。
白千秋挑眉。
这还是最近几年第一个第一次见到谢昭昭,却完全没有明显失神的人。
男人道:“谢停云。”
谢昭昭道:“谢昭昭。”
谢停云看她一眼:“知道。”
白千秋问:“你认识?”
谢停云道:“最近全天下都在梦她,想不知道很难。”
白千秋:“……”
他说话确实不太客气。
谢昭昭却没有生气。
她看向那些瓶子:“你说这些是好梦?”
“准确来说,是记忆。”
谢停云随手拿起一个很小的琉璃瓶,里面有一场雪。
雪里两个人坐在屋檐下,看不清脸,只能看见肩膀靠在一起。
谢停云道:“有人失去道侣以后受不了,又不想忘,就把最幸福的一段记忆送到这里。”
谢昭昭问:“你替他们保存?”
“嗯。”
“代价呢?”
谢停云看她一眼:“你怎么知道有代价?”
谢昭昭道:“没有代价的话,照梦楼门口应该排很长。”
谢停云终于有了一点笑意:“还行。”
白千秋立刻道:“她一直很聪明。”
谢停云道:“我没说不聪明。”
白千秋:“……”
不知道为什么,她有点想和这人吵架。
谢停云重新把瓶子放回去:“保存得越完整,现实里那段感情就会越淡。”
谢昭昭一怔:“为什么?”
“因为记忆不是死物。”
谢停云道:“你把它最亮、最疼、最舍不得的部分长期封在梦里,现实中的神魂会慢慢把那份感情也一起放进去。”
谢昭昭看向那一整面墙:“所以来这里的人,最后会忘记爱过?”
“不会忘。”
谢停云道:“只是有一天想起来,不再那么疼,也不再那么爱。”
谢昭昭安静了。
谢停云问:“觉得残忍?”
“没有。”
“那是什么?”
谢昭昭想了一会儿:“只是觉得,他们真的愿意?”
“都愿意。”
“为什么?”
谢停云看着满墙梦瓶。
“因为有时候,活下去比永远爱一个死人重要。”
谢昭昭没有反驳。
她只是觉得,这个人和之前遇到的所有人都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