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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同一个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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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寒把爱放了四十七年,顾行舟把偏爱压了十年,祁照野害怕短暂,楼厌害怕离开。

谢停云却每天都在帮别人,把爱慢慢放下。

谢停云看完二十四箱梦境记录以后,只用了一个下午。

白千秋怀疑他是不是根本没认真看。

谢停云把最后一份扔回桌上:“都一样。”

白千秋道:“哪里一样?”

“梦者想要什么,梦里的谢昭昭就是什么。”

“这个我们也看出来了。”

“那还来问我?”

白千秋:“……”

谢昭昭已经习惯谢停云的说话方式。

她问:“能找到梦从哪里开始吗?”

“能。”

“多久?”

“现在不行。”

“为什么?”

谢停云抬眼看她:“因为核心还没完全长出来。”

谢昭昭皱眉:“梦境也会长?”

“当然。”

谢停云道:“一开始只是几个人做相似的梦,后来梦与梦互相重叠,再后来所有人的欲望会在某个地方连起来,最后会变成一个共同梦域。”

谢昭昭问:“现在到哪一步?”

“快到最后了。”

白千秋脸色变了:“那还等?”

谢停云道:“不等也进不去。”

白千秋盯着他:“你能不能说点有用的?”

谢停云想了想:“可以。”

他转向谢昭昭:“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谢昭昭道:“你问。”

“你爱过谁?”

谢昭昭愣了一下。

谢停云问得太自然,像在问她今天吃过没有。

谢昭昭想了很久。

“如果你说的是道侣之爱,好像没有。”

谢停云道:“沈清寒?”

“喜欢。”

“顾行舟?”

“也喜欢过。”

“祁照野?”

“喜欢。”

“楼厌?”

谢昭昭停了一下:“也是。”

谢停云看着她:“但都不是你说的那一种?”

“嗯。”

谢停云忽然道:“你不是不会爱。”

谢昭昭抬眼。

白千秋也看过去。

谢停云继续:“你只是从来没被迫在两个人之间选一个。”

谢昭昭皱眉:“什么意思?”

“你一直有退路。”

谢停云靠在椅背上。

“沈清寒重要,顾行舟也可以重要,祁照野特殊,楼厌也有自己的位置,你不会因为喜欢一个人,就必须拿掉另一个人的位置。”

谢昭昭没有说话。

谢停云继续道:“所以你很容易说,都是真的,都不同,都可以存在。”

白千秋皱眉:“这有什么问题?”

“没问题。”谢停云道,“但不代表她已经知道,自己真正想要哪一种关系。”

谢昭昭问:“一定要选?”

谢停云看她:“现实不一定,梦会逼你选。”

谢昭昭神色微变。

谢停云拿起一份梦境记录。

“因为梦不会问你,谁值得被救,谁更需要你,谁会因为你离开而崩溃,它只问,如果所有责任都拿掉,你自己想要什么。”

谢停云看着她:“你知道吗?”

谢昭昭很诚实:“不知道。”

谢停云点头:“这就对了。”

白千秋忍不住:“哪里对?”

谢停云道:“不知道至少比编一个答案强。”

*

谢昭昭在照梦楼住了七日。

这七日里,她见到了很多来存梦的人。

第一位是个已经白发的女修,她带来的是自己成婚那日的记忆。

道侣死了六十年,她却始终不肯再去两个人以前住过的地方。

谢停云问她:“确定?”

女修点头:“确定。”

“存进去以后,你以后可能不会再这么想他。”

“我知道。”

“可能有一天,别人提起他,你只会觉得那是很久以前的一个人。”

女修眼眶红了,却还是道:“我知道。”

谢停云问:“那还存?”

女修笑了一下:“我想活下去,我太痛苦了。”

谢停云点头:“行。”

没有劝她坚持,也没有说这么深的感情不应该放下。

第二个来的是个年轻剑修。

他的道侣没死,只是另嫁别人。

他想把两人最后一次看海的记忆留下。

谢停云听完以后问:“想让自己以后不再喜欢她?”

剑修点头:“嗯。”

“那你来错地方了。”

剑修一愣。

谢停云道:“这里不负责让你忘。”

“那你们做什么?”

“保存。”

“可不是说会淡吗?”

谢停云道:“会淡和我要替你淡,是两回事。”

谢昭昭站在二楼听见这句话时,脚步停了一下。

谢停云其实比表面上更尊重感情,只是他不神圣化。

谢昭昭晚上问他:“你真的不相信永恒?”

谢停云正在给一只梦瓶换封印:“嗯。”

“为什么?”

“见多了。”

“见过什么?”

谢停云道:“有人在道侣死后说此生不再爱,二十年后来这里,不是为了存死去道侣,是因为爱上别人以后愧疚。”

谢昭昭没说话。

“还有人说自己永远不会忘,结果没有用梦术,百年以后照样只记得一个名字。”

谢停云把封印系好。

“所以永恒这种词,通常只在说出口那一刻有效。”

谢昭昭问:“那一刻是真的呢?”

谢停云抬眼。

谢昭昭笑了一下:“我最近学过这个。”

谢停云看她半天:“那一刻当然可以是真的,可真的不代表永远。”

谢昭昭道:“这点我们意见一样。”

谢停云道:“别急着高兴。”

“怎么?”

“你和我不一样。”

“哪里?”

“我觉得因为不永恒,所以没必要把爱情看得太重。”

谢昭昭问:“那我呢?”

谢停云看她。

“你觉得因为不永恒,所以短暂的也值得认真对待。”

谢昭昭想了想:“好像是。”

谢停云道:“所以你比我麻烦。”

“为什么?”

“因为你什么都承认是真的,最后却很少要。”

谢昭昭没听懂。

谢停云却已经转身:“以后你会懂。”

*

果然如谢停云所说,共同梦域在第八日成形了。

那一夜,整个修真界至少有三千七百名修士同时陷入深眠。

最麻烦的是,其中包括几个本来修为极高、理论上不应该轻易受梦术影响的人。

谢停云收起了平时那种漫不经心。

“它是让人自己走。”

白千秋道:“什么意思?”

谢停云抬手。

二十四只梦瓶同时升起。

瓶中出现不同画面。

第一只,是一场雪。

听雪峰的雪。

谢昭昭站在屋檐下。

沈清寒从远处走回来。

她手里拿着刚煮好的茶。

没有宗门急信,没有天道碎片,也没有谁来找她救人。

她只说:“回来了?”

梦里的沈清寒停在雪里,很久才应:“嗯。”

屋里摆着两双鞋,桌上有两只杯子,墙边那把木剑还在。

梦里的谢昭昭已经在听雪峰住了很多年。

白千秋看得沉默。

第二只梦瓶亮起,是药王谷。

那座顾行舟曾经为她准备的小院真的住了人。

院子里晒着药。

桂花树下有一张躺椅。

顾行舟从药房出来时,梦里的谢昭昭正抱着一只猫睡午觉。

他走过去。

她没有起身去问病人,只睁眼看他。

“忙完了?”

顾行舟笑:“嗯。”

她伸手:“那过来。”

顾行舟站在原地,眼神很久没有动。

第三只梦瓶里,妖域月城没有发生换心。

祁照野也没有送九十九车聘礼。

谢昭昭是自己来的。

她站在九尾族门口,手里只有一把木梳。

祁照野问:“来做什么?”

梦里的她笑:“找你。”

祁照野问:“然后呢?”

“住一阵。”

“多久?”

她想也没想:“你想多久就多久。”

梦瓶里的祁照野很久没有说话。

第四只,是新无籍城。

谢昭昭没有走。

她和楼厌一起站在刚建好的城门下。

有人问,城主夫人住哪里。

梦里的谢昭昭没有纠正,只伸手把一把新钥匙递给楼厌。

“这次别再弄丢。”

楼厌接过去,看了她很久。

白千秋终于道:“太狠了。”

谢昭昭没有说话。

因为她也知道,这些梦最可怕的地方不是虚假,而是每一个都太懂梦者。

沈清寒真正想要的从来不是她突然疯狂爱他,只是她有一天愿意留在听雪峰。

顾行舟想要的也不是她停止救人,只是希望有一段生活里,她可以不是为了病人留下。

祁照野要的是她自己来。

楼厌要的是她留下之后,仍然有门可以进出。

这些梦抓住的都不是俗套欲望,是每个人最深处、最不肯承认的那一点圆满。

谢停云站在二十四只梦瓶中央,忽然道:“看明白了吗?”

谢昭昭问:“什么?”

“没有一个人梦见真正的你。”

谢昭昭沉默。

谢停云继续:“他们没有梦见你会拒绝,不会梦见你在最幸福的时候突然说,我还要去别的地方。”

“更不会梦见,你也许喜欢他们,但仍然不选择他们。”

他看向那一排梦。

“所以梦里的人不是你,是他们需要的你。”

谢昭昭道:“那他们爱的是假的?”

谢停云看她:“不一定。”

“什么意思?”

“爱一个真实的人,和在爱里偷偷想象一个理想版本,可以同时存在。”

谢昭昭一下想起了换心。

又是同时存在。

谢停云道:“问题不是他们有没有幻想,是现在有人要证明,幻想才是真正的爱。”

就在这一刻,二十四只梦瓶同时裂开一道细纹。

一行白色古字从所有梦境上方浮现。

【众生所爱,不过心中幻象。】

*

共同梦域成形以后,想从外面强行唤醒已经不可能。

谢停云试了三种办法,全失败。

第四次回来时,他的脸色终于难看。

白千秋问:“还有办法吗?”

“有。”

“说。”

谢停云看向谢昭昭。

“她进去。”

白千秋立刻道:“不行。”

“她必须进去,所有梦都以她为中心,整个梦域像一棵树,他们每个人的梦是枝,真正的核心是根。”

“根里是什么?”

“不知道。”谢停云看着她,“但一定和你有关。”

谢昭昭问:“我进去以后需要做什么?”

“先找到自己的梦。”

她一怔:“我的?”

“嗯。”

谢停云道:“共同梦域想证明所有人爱的都是幻象,那它迟早也会问,你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白千秋皱眉:“她不一定有这种梦。”

谢停云道:“所有人都有。”

谢昭昭忽然问:“你呢?”

谢停云停了一下:“有。”

“是什么?”

“不告诉你。”

白千秋冷笑:“你不是很坦率?”

谢停云道:“坦率不等于什么都要说。”

谢昭昭问:“你陪我进去?”

谢停云道:“当然。”

“为什么?”

他看她一眼:“你会解梦?”

“不会。”

“那就别问废话。”

谢昭昭:“……”

*

识海深处,无归道:“我跟着你进去。”

谢停云像察觉到什么,忽然抬眼。

“那个住你识海里的?”

谢昭昭有些意外:“你知道?”

“楼厌写给我的信里提过。”

谢昭昭:“……”

她完全不知道楼厌什么时候和照梦楼有了联系。

谢停云继续道:“让他别乱动。”

识海里无归问:“为何?”

谢昭昭转述:“他问为什么。”

谢停云道:“梦里最麻烦的不是假的。”

“是什么?”

谢停云看着她。

“是你明知道假的,还是会想留下。”

*

入梦以后,谢昭昭睁眼后就闻到了饭香。

是很普通的米饭,还有一点青菜。

谢昭昭发现自己站在一座小院里。

院子不大,甚至有些旧。

墙边种着两排菜。

一只橘猫趴在水缸上睡觉,白鹤站在屋檐下,旁边还有一只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灵犬。

谢昭昭尝试运转灵力。

没用。

她又看自己的手。

掌心没有灵纹,经脉里也没有灵气。

她没有修为。

谢昭昭竟然不觉得害怕,反而只是有一点新奇。

谢停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看样子你的梦还挺省钱。”

谢昭昭回头。

他正站在院门口,依旧是那身青灰衣服。

谢昭昭问:“你怎么进来的?”

“我是引梦人。”

“无归呢?”

谢停云看她一眼:“似乎还在你识海。”

谢昭昭心里叫了一声。

无归很快应:“在。”

她这才放心。

谢停云已经走进院子,看了一圈。

“普通小院,没有修为,没有天下太平,也没有所有人围着你。”

谢昭昭道:“你听起来很失望。”

“有一点。”

“为什么?”

“我以为天下第一美人的最深梦境,至少会华丽一点。”

谢昭昭笑了,她走进厨房。

灶上有锅,里面煮着饭,旁边还有洗好的菜。

她很自然地拿起来切。

谢停云站在门口:“你知道这是梦?”

“知道。”

“还做饭?”

“都已经洗好了。”

谢停云:“……”

谢昭昭把菜下锅,油烟慢慢升起来。

饭做好以后,她盛了两碗。

谢停云坐下:“还有人?”

谢昭昭看桌上。

那里有三副碗筷。

她愣了一下:“好像有。”

谢停云挑眉:“谁?”

谢昭昭摇头:“不知道。”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很普通,不急,也不重。

像一个每天都会从这条路回来的人。

谢昭昭抬头,一个人推门进来。

穿着很普通的衣服,手里提着一小篮刚摘的果子。

没有剑,没有药箱,没有九尾,也没有魔气。

谢昭昭看向那张脸,却怎么都看不清,不是被雾遮住,而是梦根本没有给他一张具体的脸。

那人走进来,很自然地把果子放到桌上。

然后问:“今日吃什么?”

谢昭昭下意识道:“青菜。”

那人点头:“好。”

*

谢停云看着那个模糊的人,没有说话。

谢昭昭却一直在看,她找不到任何熟悉的特征。

身形不像沈清寒,声音不像顾行舟,头发不是祁照野的银色,也没有楼厌身上的魔气。

谢停云忽然问:“想看清吗?”

谢昭昭点头:“有一点。”

“那试试。”

谢昭昭看得更认真。

梦境却没有改变。

那张脸仍然模糊。

谢停云走到她旁边:“有意思。”

谢昭昭问:“什么?”

“你不是看不清,是梦里根本没有。”

谢昭昭一怔。

谢停云道:“你想要的不是这个人。”

识海深处,无归出声:“什么意思?”

谢停云像听不到。

谢昭昭替他问:“无归问什么意思。”

谢停云看了一眼她眉心。

“意思是,这个位置可以有人,但现在不是某一个具体的人。”

谢昭昭看向那道身影:“那我想要什么?”

谢停云没立刻回答。

他看向这个院子。

没有仙门,没有修为,没有天下第一美人的名声,没有长老,没有需要她出手解决的灾难。

只有菜、饭、动物和一扇每天傍晚会被推开的门。

谢停云问:“你注意到了吗?”

“什么?”

“他不是一直在这里。”

谢昭昭一顿。

谢停云道:“白天他会走,你也不会跟着,你做你自己的事,等到晚上,他回来。”

谢昭昭看着那个人,心口微动。

不是心动,至少不是对一个具体人的心动,而是一种“原来如此”。

谢停云继续道:“你没有梦见一个永远围着你的人,也没有梦见一个需要你救的人,甚至没有梦见,你必须救天下。”

谢昭昭安静。

“你想要的是——”

谢停云看着那扇门。

“有人会回来,不是因为受伤来找你,不是因为求援,不是因为离不开你,也不是因为你救过他。”

“他只是出去,然后回来。”

谢昭昭低头看桌上三副碗筷,明白了为什么梦里的人没有脸。

因为她真正想要的,从来不是沈清寒的一张脸,不是顾行舟的温柔,不是祁照野的欲望,也不是楼厌的归处。

她想要的是一种生活。

一种没有谁需要她牺牲、没有谁因为她离开就会崩溃、也没有天下苍生在门外等她救的生活。

她可以只因为今天想种菜,所以种菜;想睡午觉,所以睡。

而到了傍晚,有人会推门回来。

不是来求她,不是来留她,只是回来。

谢停云看着她:“你比我想象中更累。”

谢昭昭一怔:“我看起来很累?”

“现实里看不出来。”

“那你怎么知道?”

谢停云指了指这座院子。

“一个元婴修士,梦里第一件事是把自己修为弄没。”

谢昭昭:“……”

她竟无法反驳。

识海深处,无归一直没有说话。

直到很久以后,他道:“回来?”

谢昭昭心道:“什么?”

无归道:“为什么一定是回来?”

谢昭昭看向那扇门。

那个人又出去了,院门关上。

可她一点都不慌。

因为梦里的自己好像知道,傍晚的时候,他会再回来。

谢昭昭想了很久:“可能因为,我想知道,不是只有我会回去找别人。”

她停了一下:“也会有人,自己想回来找我。”

无归站在石阶上,想着楼厌问的“归处”和谢昭昭梦里的“回来”,原来不是一回事。

楼厌曾经想让谢昭昭成为自己唯一能回去的地方。

谢昭昭却真正想要一个不需要她变成归处、也会自己回来的存在,只是因为想回来。

石阶上,无归低头看自己的手。

上一次凝聚失败以后,那里一直没有再出现清晰的五指。

可这一刻,他产生了另一个念头。

不是想碰她,而是第一次想拥有一个可以离开她,然后再由自己选择回来的地方。

而梦境深处,谢停云仍然看着谢昭昭。

他原本以为,这个女人最深的梦会比所有人都复杂。

会有苍生,会有大道,会有万宗来朝,会有无数她救过的人。

结果没有。

她最深处的愿望,竟然普通得近乎可笑。

一间屋,一顿饭,一群不需要她拯救的小动物,和一个会回来的人。

谢停云觉得,自己可能看错了一件事。

他一直认为爱情不过是人在特定处境下,对另一个人产生的理想投射。

可眼前这个梦,连“另一个人”都没有具体形状。

那么她投射的,究竟是什么?

谢停云看着谢昭昭,他想知道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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