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的夕阳停在门槛上,很久都没有继续往下落。
谢昭昭坐在桌边,看着那个没有脸的人再次推门回来,又再次在第二日清晨离开。
梦境像是故意把同一天重复给她看。
早上,她给灵犬添水。
中午,她在院子里晒菜。
下午,橘猫会跳上墙头。
傍晚,那个人回来。
有时带果子。
有时带一小把野花。
有时什么都不带,只推开门,说一句:“回来了。”
谢昭昭从最开始的新奇,到后来竟真的生出一点习惯。
第三次听见门响时,她甚至没有抬头,只很自然地问:“今天怎么晚了?”
那个人答:“路上有雨。”
谢昭昭点头:“饭还热着。”
说完以后,她自己先停住。
谢停云靠在廊柱旁,一直没有出声。
谢昭昭转头:“你在看什么?”
“看你什么时候会忘记这是梦。”
谢昭昭道:“我没忘。”
谢停云挑眉:“那你刚才为什么给他留饭?”
“做多了。”
“前两次也做多了?”
谢昭昭:“……”
谢停云笑了一下。
“这就是梦最讨厌的地方,它不需要让你相信它是真的。”谢停云慢慢走过来,“它只需要让你习惯。”
谢昭昭重新看向那道模糊身影。
那个人正在厨房里洗碗,动作很自然,像已经做过很多年。
谢昭昭问:“你能看见他的脸吗?”
“不能。”
“你不是照梦楼主人?”
“照梦楼主人又不是天道。”
谢昭昭道:“可这里是梦。”
谢停云看她一眼。
“所以呢?”
“你不是可以在梦里变东西?”
“可以。”
“那你能不能把他的脸变出来?”
谢停云安静两息。
“能。”
谢昭昭眼睛亮了一点。
“那试试。”
“不要。”
她一怔:“为什么?”
谢停云走到那道模糊身影面前。
下一瞬,他抬手一挥。
院子、菜地、桌椅都消失了,两个人脚下变成一片很宽的湖。
他们却没有掉下去。
水面像镜子一样托着两个人。
谢停云又抬手。
远处出现雪山,再抬手,湖变成长街,灯笼从两边屋檐下一盏一盏亮起来。
谢昭昭看了一圈。
“你真的什么都能变?”
“梦里大部分东西。”
“包括人?”
“包括。”
谢昭昭看向他。
谢停云站在长街中央。
“沈清寒?”
谢昭昭愣了一下。
下一瞬,他身上的青灰衣袍忽然变成雪白。
背后出现剑,发冠也变得端正清冷,只有脸还是谢停云自己的。
谢昭昭还没反应过来,衣袍又变了。
药王谷的浅色衣袍,腰间药囊,袖口甚至沾了一点药香。
随后是黑衣、银发、九条尾巴。
再然后,是楼厌惯常穿的那身黑衣。
谢昭昭终于忍不住:“停。”
一切瞬间恢复,谢停云仍旧是谢停云。
青灰衣服,浅色眼睛,看人时总带着一点像是随时能说出难听话的平静。
谢昭昭问:“所以你确实可以?”
“可以。”
“那为什么不变成那个人?”
谢停云看着她。
“我若变成你想要的样子,你喜欢的是谁?”
谢昭昭安静下来。
谢停云继续道:“如果我变成沈清寒的脸,用顾行舟的语气,说祁照野会说的话,再做楼厌会做的事。”
“然后你觉得很好。”
“那你喜欢的是我吗?”
谢昭昭想了想。
“不是。”
“那是谁?”
“我自己拼出来的人。”
谢停云点头。
“所以我不做。”
谢昭昭看他。
“你不怕我不喜欢真实的你?”
“为什么要怕?”
“正常人不是都会希望自己被喜欢?”
谢停云想了一下:“希望。”
谢昭昭有些意外。
谢停云却继续道:“但如果代价是我先变成另一个人,那还不如别喜欢。”
谢昭昭:“你这个人还挺麻烦。”
谢停云道:“你也一样。”
“我哪里麻烦?”
“你现在还没发现?”
“没有。”
谢停云道:“那等你发现再说。”
谢昭昭:“……”
识海深处,无归道:“他说得对。”
谢昭昭心道:“哪句?”
“我不能变成别人。”
谢昭昭无语道:“你想变也没脸变。”
无归:“……”
黑色古书很轻地合了一下。
谢昭昭觉得,他最近已经越来越会用这种方式表达不满。
而谢停云站在她面前,像是察觉到她又在和无归说话,却没有问。
他只抬手,长街尽头便忽然出现了一扇门。
谢昭昭问:“去哪里?”
“你的梦已经看完了。”
“这么快?”
“你还想在这里种几年菜?”
谢昭昭认真想了想。
“其实也不是不行。”
谢停云脚步停住,然后回头看她。
“谢昭昭。”
“嗯?”
“出去。”
她笑着跟上。
*
穿过那扇门以后,谢昭昭闻到了酒香。
很浓。
下一瞬,是锅里烧焦的肉味。
有人在楼下大喊:“掌柜的!锅着了!”
谢昭昭还没反应过来,谢停云已经非常自然地转身下楼。
“灭火。”
谢昭昭站在原地:“我?”
楼下又喊:“老板娘快下来!”
谢昭昭:“……”
谢停云已经走到楼梯中间。
他抬头看她:“愣着做什么?”
谢昭昭道:“为什么我是老板娘?”
“因为这是别人的梦。”
“那你是什么?”
“老板。”
谢昭昭看了他两息。
“为什么不是我当老板?”
谢停云沉默。
下一瞬,楼下招牌上的名字从【停云酒楼】变成了【昭昭酒楼】。
谢停云面无表情:“现在满意了?”
谢昭昭笑着下楼。
这是一名酒修的梦。
梦者已经昏睡了四日。
现实里,他经营的小酒肆在一场宗门争斗里被毁,妻子也在那场混乱中离开了他。
所以他的梦域是一间永远不会倒闭的酒楼。
想进入梦境最深处,就必须先成为酒楼里的人。
谢昭昭原本以为,只要找到梦者就行。
后来才发现,梦里的时间不是这样算。
第一日,他们没有找到。
第二日也没有。
第三日,酒楼开始下雪。
第四日,门外春天来了。
谢昭昭站在柜台后面,发现桌角多了一道旧划痕。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也出现了常年算账磨出来的薄茧。
她问谢停云:“多久了?”
谢停云正在擦酒杯。
“梦里?”
“嗯。”
“八个月。”
谢昭昭愣了一下。
“现实呢?”
“不到半个时辰。”
谢停云说的一夜可能真的可以是一生。
后来,他们在这间酒楼里待了八年。
第一年,谢昭昭还每天提醒自己。
假的。
第二年,她已经懒得提醒,不是因为相信,只是因为没必要。
反正谢停云也记得。
两个人每天关门以后会在后厨对梦境线索。
谢昭昭负责找异常,谢停云负责把异常拆开。
白天却真的经营酒楼。
谢停云酒量很好,但不爱喝。
谢昭昭酒量一般,却爱尝。
第三年,两个人因为进货吵了一次。
谢停云买了二十坛极贵的北境雪酿。
谢昭昭看到价格以后沉默很久。
“你疯了?”
“会卖。”
“卖不掉呢?”
“不会。”
“为什么?”
“因为我会卖。”
结果三个月,一坛没动。
谢昭昭每天经过酒窖,都要问一遍。
“会卖出去?”
谢停云面无表情:“闭嘴。”
第六月,一个路过的剑修全部买走。
谢停云当天晚上站在她面前。
“说话。”
谢昭昭问:“说什么?”
“道歉。”
“为什么?”
“卖掉了。”
谢昭昭认真道:“可你压了半年灵石。”
谢停云:“……”
两个人又吵了一次。
第五年,酒楼隔壁开了一家新的。
老板很会做生意,天天送菜。
谢昭昭连续吃了七天。
谢停云终于忍不住。
“你知道他为什么送吗?”
“想让我去他们家喝酒。”
“还有呢?”
“想挖客人。”
“还有呢?”
谢昭昭看他。
谢停云淡淡道:“他喜欢你。”
谢昭昭:“哦。”
谢停云等她再说点什么。
谢昭昭继续吃菜。
“你就哦?”
“不然呢?”
谢停云竟然说不出话。
第八年,他们终于找到梦者藏在酒窖最深处的一坛旧酒里。
酒坛打开时,整间酒楼开始坍塌。
谢昭昭站在楼梯上回头。
谢停云正在拆招牌。
她问:“你拿那个做什么?”
“带出去。”
“梦里的东西带不出去。”
“知道。”
“那还拿?”
谢停云低头看着那块【昭昭酒楼】的牌子。
“顺手。”
下一瞬,整个梦境碎了。
谢昭昭睁开眼。
现实里,只过去一个时辰。
桌上的茶甚至还温着。
她转头,谢停云也刚醒。
两个人对视很久。
谢昭昭第一句话是:“酒钱还没结。”
谢停云闭了闭眼。
“梦醒了。”
谢昭昭道:“我知道。”
“那你记那个做什么?”
“八年。”她顿了一下,“记习惯了。”
谢停云没说话。
因为他也是。
当天晚上,他经过照梦楼厨房,下意识问了一句:“今日账结了吗?”
负责做饭的小童茫然抬头。
谢停云站了很久,最后转身,什么都没说。
*
第二个梦比酒楼更麻烦。
梦境主人是一名失去独女的女修。
她已经昏睡七日,所有试图把她唤醒的人,都会被梦境直接驱逐。
谢停云看完梦纹以后道:“她不接受陌生人。”
谢昭昭问:“那怎么办?”
“变成熟人。”
“她认识你?”
“不认识。”
“那怎么变?”
谢停云看她一眼。
“梦会补全逻辑。”
谢昭昭当时没有听懂,但是进去以后,她懂了。
谢昭昭睁眼时,怀里多了一个孩子。
大约四岁。
扎着两个很歪的小辫子,手里攥着一块糖。
看见她醒了。
第一句话是:“娘。”
谢昭昭整个人僵住。
谢停云从门外进来,也停住。
孩子立刻回头。
“爹。”
两个人同时沉默。
谢昭昭看向谢停云。
谢停云看向谢昭昭。
最后,还是孩子先不耐烦。
“你们今天怎么都不说话?”
谢昭昭低头看她。
脑子里忽然多出一个名字:阿栀,五岁,不爱吃青菜,睡觉一定要抱一只布兔子,三岁时摔断过门牙,最喜欢谢停云给她讲很难听的鬼故事。
谢昭昭脸色变了。
谢停云显然也接收到了同样的记忆。
他低声道:“别全信。”
谢昭昭点头:“我知道。”
可知道没有用,孩子伸手抱住她脖子的时候,身体会本能地接住。
孩子半夜发热,谢昭昭会比脑子更早醒。
孩子第一次换牙,谢停云嘴上嫌她哭得烦,却偷偷把那颗牙收起来。
他们知道,全是假的。
可那个孩子不知道,至少在梦里,她不知道。
这一次,他们在梦里过了十二年。
阿栀从四岁长到十六岁。
十岁时,她第一次问谢昭昭。
“娘,你年轻的时候喜欢爹什么?”
谢昭昭看向旁边。
谢停云正在看书,连头都没抬。
“不要问她。”
阿栀道:“为什么?”
“她会瞎编。”
谢昭昭:“……”
阿栀笑得趴在桌上。
谢昭昭也笑。
十二岁那年,阿栀跟邻居家孩子打架,回家鼻青脸肿。
谢昭昭问:“赢了吗?”
阿栀摇头。
谢停云在旁边道:“丢人。”
谢昭昭看他:“难道你十二岁一定很会打?”
谢停云道:“至少不会被打成这样。”
第二日,他亲自教了阿栀半天。
十六岁那年,阿栀忽然问:“你们会一直在吗?”
谢昭昭没回答,谢停云也没有。
因为那一天,他们终于找到真正的梦境主人。
就是阿栀,或者更准确地说,是梦者记忆里的女儿。
真正的阿栀四年前已经死了。
这个梦创造了一个她如果活下来会长成的样子。
谢昭昭站在十六岁的女孩面前,很久没说话。
阿栀却像已经知道。
“你们要走了?”
谢昭昭喉咙有些发紧。
“嗯。”
“我呢?”
谢昭昭没有办法回答。
因为她一旦唤醒梦者,这十二年里的阿栀就会消失。
她本来就是不存在的。
阿栀看着她,笑了一下。
“没关系。”
谢昭昭问:“你知道?”
“最近知道了。”
女孩看向谢停云。
“爹也知道?”
谢停云沉默两息:“不要这么叫。”
阿栀立刻笑了。
“你每次不好意思就这样。”
谢停云没说话。
梦境开始崩塌。
阿栀最后跑过来,分别抱了他们一下。
她抱谢昭昭的时候,谢昭昭闭上眼,很久都没有松手。
等现实重新出现,那名女修终于醒来。
她哭得几乎无法呼吸。
谢昭昭坐在旁边,也很久没有说话。
谢停云递给她一杯水。
谢昭昭接过,喝了一口问道:“你还记得她不吃什么吗?”
谢停云动作停住。
“青菜。”
谢昭昭又问:“睡觉抱什么?”
“兔子。”
“门牙呢?”
“三岁摔断了。”
两个人都安静。
谢昭昭低声道:“她不存在。”
“嗯。”
“可我现在有一点想她。”
谢停云看着手里的杯子。
很久以后,他说:“我也是。”
*
第三次入梦时,他们成了敌人。
谢昭昭睁开眼,手里正握着剑,剑尖抵在谢停云胸口。
谢停云也拿着刀,刀锋已经压上她颈侧。
两个人同时停住。
周围是战场,尸体很多,火也很多。
梦境瞬间把十七年的记忆灌进他们脑子。
谢昭昭记得,自己一家死在谢停云统领的军队里。
谢停云也记得,自己的师父被她亲手杀死。
那些记忆太完整,完整到她真的能记起母亲倒在血里的样子。
谢昭昭握剑的手忽然发抖。
谢停云问:“想杀我?”
谢昭昭很诚实:“有一点。”
“巧了。”
“你也是?”
“很多。”
两个人保持着刀剑相向的姿势,谁都没有先动。
谢昭昭问:“这也是假的?”
“记忆是假的。”
“恨呢?”
谢停云看着她。
“现在是真的。”
谢昭昭闭了闭眼。
她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人真的会被记忆改变,即使知道那些记忆没有发生。
身体仍然会愤怒,会疼,会想复仇。
谢昭昭道:“我现在很讨厌你。”
谢停云道:“我也是。”
“那我们怎么办?”
“先把刀拿开。”
谢昭昭道:“你先。”
谢停云:“为什么不是你先?”
“因为你的刀离我脖子更近。”
谢停云看了一眼距离。
“你的剑已经碰到我衣服了。”
两个人对视。
半晌,他们同时退后,刀与剑一起放下。
那一刻,梦境剧烈震动,像不理解为什么两个人明明拥有完整仇恨,却没有顺着仇恨继续走。
谢昭昭看着他。
“所以记得一个人杀过我全家,不代表我一定要杀你。”
谢停云道:“前提是你知道那是假的。”
“如果不知道呢?”
谢停云沉默。
谢昭昭继续问:“如果我们从出生开始就带着这些记忆,是不是就会真的成为仇人?”
“可能。”
“那你还觉得,感情只是投射?”
谢停云看她。
“你想说什么?”
谢昭昭道:“我只是觉得,如果记忆可以改变感情,感情也可以改变我们怎么对待记忆。”
谢停云没立刻说话。
谢昭昭继续:“我现在明明恨你,可我知道现实里的你没有做过,所以我可以不杀。这是不是说明,人也不是完全被过去推着走?”
谢停云看着她很久。
“你很喜欢在别人的梦里讲道理?”
谢昭昭笑:“职业习惯。”
谢停云淡淡道:“你没有职业。”
谢昭昭:“……”
这一场梦结束的时候,两个人已经在战场里做了三年对手。
他们没有成为朋友。
甚至到最后,梦境里的谢昭昭仍然会在看到谢停云时本能地觉得讨厌。
可他们合作找到了梦主,又一起离开。
醒来的那一刻,谢昭昭看见现实里的谢停云。
心里第一反应还是烦。
她沉默一下。
谢停云看她。
“想骂我?”
谢昭昭道:“有一点。”
“正常。”
“你呢?”
谢停云看她两息。
“也烦。”
谢昭昭笑了。
那点莫名其妙的恨意忽然就淡了一点。
*
后来他们又一起做了很多梦。
有一次,两个人是凡间夫妻。
没有修为,没有照梦楼,也没有人认识谢昭昭。
谢停云每天去私塾教书,谢昭昭在家里做绣活。
第一年,她把针扎进手指十七次。
谢停云终于忍不住。
“你为什么一定要绣?”
谢昭昭道:“梦里说我会。”
“你不会。”
“现在正在学。”
谢停云看了一眼那块根本看不出是什么的鸳鸯。
“这是什么?”
“鸳鸯。”
“我以为是两只鸡。”
谢昭昭拿针看他。
“谢停云。”
他非常识趣地闭嘴。
那一生只有十一年。
谢停云四十岁时,梦主醒了。
他们一起消失。
还有一次,两个人是年迈夫妻。
入梦时已经七十多岁。
谢昭昭一觉醒来。
发现自己满头白发。
谢停云坐在门口,也老得不像样。
谢昭昭看了他很久。
“你老了以后还挺顺眼。”
谢停云道:“你眼神不好。”
谢昭昭:“……”
那一场梦没有灾难,也没有阴谋,梦主只是害怕死亡,所以反复梦见一对可以一起变老的人。
谢昭昭与谢停云在那里活到九十二岁。
最后一晚,两个人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谢昭昭问:“如果梦不醒呢?”
谢停云道:“那就会一直老。”
“会死吗?”
“梦里会。”
“疼吗?”
“可能。”
谢昭昭点头。
过了一会儿,又问:“你怕吗?”
谢停云沉默片刻。
“有一点。”
谢昭昭有些意外。
“你也会怕?”
“我是人。”
“我以为你什么都看得很淡。”
谢停云看着暮色。
“看得淡。”
“和不怕。”
“不是一回事。”
谢昭昭忽然笑了一下。
“这个我知道。”
两个人在梦里一起闭上眼。
再睁眼时,都重新年轻。
谢昭昭却有很长一段时间不习惯自己的手,总觉得应该有皱纹。
谢停云也有,他端茶的时候竟下意识扶了一下桌边,像梦里那个九十二岁的老人。
谢昭昭看见,没有笑他,因为她也一样。
他们开始越来越清楚一件事:梦是假的,可被梦改变过的身体习惯、情绪,甚至对彼此产生的熟悉,不会在睁眼那一刻全部消失。
有时候谢昭昭半夜醒来,会突然觉得谢停云应该在旁边。
不是因为想他,而是因为某一段梦境里,他确实在旁边睡了十几年。
谢停云也会在她咳嗽时,下意识问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