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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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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年的梦醒来以后,照梦楼里的异常倒是越来越少。

被困在共同梦域里的修士正在一个一个醒来,谢停云找梦核的速度也越来越快,看起来所有事情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可谢昭昭却越来越觉得不对,让她起疑的是一只梦瓶。

那只瓶子放在照梦楼三层最里面,外表和其他瓶子没有区别,瓶底却残留着极淡的天道气息。

谢昭昭拿起来时,无归说了两个字:“同源。”

谢昭昭问:“和那句【众生所爱,不过心中幻象】?”

无归道:“嗯。”

她没有立刻去找谢停云,而是把那只瓶子放回原处。

第二件不对劲的事发生在三日后。

一名已经醒来的修士来取自己曾经寄存在照梦楼的旧梦,谢停云把梦瓶交给他时,瓶里的记忆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

那修士问:“为什么比我存进来时少了?”

谢停云神色没有变化:“时间久了。”

修士皱眉:“梦也会坏?”

“会。”

“以前怎么没听说?”

谢停云抬眼:“你以前也没问。”

对方被他堵得没话,最后只能抱着瓶子离开。

谢昭昭却站在二楼栏杆后面,看见谢停云在那人走后,独自把手放在装梦瓶的架子上很久。

他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够不够。

当夜,谢昭昭没有回自己的房间。

她坐在照梦楼一层大堂里,等到子时以后,终于听见楼上传来脚步声。

谢停云从七楼下来。

看见她时,脚步明显停了一下。

谢昭昭道:“你每天晚上都出去?”

谢停云走到柜台边:“偶尔。”

“去哪?”

“散步。”

“照梦楼周围都是云。”

“所以清静。”

谢昭昭看着他,谢停云也看她。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最后还是谢昭昭先道:“你知道天道碎片在哪里。”

谢停云没有反驳,这一点反而让谢昭昭心里更没底了。

她问:“什么时候知道的?”

谢停云道:“比你来得早。”

“多早?”

“三年。”

谢昭昭眼神终于变了。

共同梦域才出现不到一个月,可谢停云三年前就已经知道。

谢昭昭站起来:“那东西一直在照梦楼?”

“嗯。”

“你没有封?”

“封了。”

“没有上报?”

“没有。”

“为什么?”

谢停云看着她:“因为我要用。”

谢昭昭一下安静。

她曾经想过很多答案。

谢停云可能判断错,可能不知道那是什么,可能是执灯人故意藏得太深,却唯独没想过,他知道,而且在用。

谢昭昭问:“用来做什么?”

谢停云没有回答。

他只是走到照梦楼最里面的墙前,抬手按住一块没有任何花纹的木板,整面墙无声向两侧打开。

后面没有楼梯,只有一条向下的路。

谢停云道:“想知道就跟我来。”

谢昭昭没有动:“为什么现在愿意告诉我?”

谢停云看她一眼:“因为你已经发现了。”

“如果我没发现呢?”

“就不告诉你。”

他说得毫不犹豫,谢昭昭有一点生气。

“谢停云。”

“嗯。”

“你一直在骗我?”

谢停云停了一下。

“这件事上,是。”

“其他呢?”

“你自己判断。”

谢昭昭盯着他,谢停云也没有解释。

过了很久,她还是跟着走了,现在不是生气的时候。

她必须知道,下面到底有什么。

*

照梦楼地下比谢昭昭想象中深。

他们走了很久,周围没有灯,只有墙壁里封存的梦光,一点一点照亮石阶。

越往下,梦越多。

谢昭昭甚至能听见一些极轻的声音,有人叫娘,有人说别走,有人笑,也有人在哭。

谢昭昭问:“这些是什么?”

谢停云道:“溢出来的记忆。”

“谁的?”

“很多人。”

“你把别人的梦放在这里?”

“不是完整的。”

谢停云继续往下:“只是他们存梦时自然散出来的一部分。”

谢昭昭脚步停住。

“你没有告诉他们。”

谢停云没有回头:“没有。”

这已经是第二次。

“为什么?”

谢停云停下:“因为我需要。”

还是这句话,他像根本不准备用更好听的词。

石阶尽头是一扇白门。

谢停云推开,是一张床,床上有一个年轻女子。

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脸色很白,双手安静交叠在胸前,不像睡着,更像已经死了很久。

谢昭昭停在门口。

她不用走近,就能感觉到,没有呼吸,没有心跳,也没有活人的灵息。

谢停云却走过去,很自然地替她把滑到一旁的被角拉好,动作熟练得像做过无数次。

谢昭昭问:“她是谁?”

“我妹妹,谢听澜。”

谢昭昭沉默片刻。

“她走了多久?”

“十三年。”

谢昭昭看向谢停云。

“十三年?”

“嗯。”

“那你每天晚上下来做什么?”

“陪她。”

谢停云坐到床边,手指落在妹妹眉心。

下一瞬,一层极淡的光从尸身上浮起来,是一场被维持了十三年的梦。

谢昭昭看见梦里有一座小山,有溪水,有屋子。

还有一个正在树下晒被子的姑娘。

那姑娘回头时,脸和床上的人一模一样,只是会笑。

“哥。”

谢停云神色在那一瞬间变了。

不明显,可谢昭昭还是看见了。

他一直很少真正温柔,可听见那一声哥时,眉眼会自然流淌出柔和的色彩。

谢停云道:“我今晚晚了一点。”

梦里的谢听澜问:“又在救人?”

“嗯。”

“很多?”

“挺多。”

“那你先忙。”她笑了一下,“我等你。”

画面慢慢暗下去,谢昭昭站在原地,忽然不知道应该先说什么。

最后她问:“她知道自己死了吗?”

谢停云道:“不知道。”

“你没有告诉她?”

“没有。”

“为什么?”

谢停云看着床上的妹妹:“没必要,她死的时候才十九岁,神魂被梦魇撕碎,肉身撑了七日,医修说救不了,我那时候刚学会照梦术,能做的只有一件事。”

他停了一下。

“让她不知道自己死了。”

一个十九岁的姑娘,死前非常痛苦。

兄长把最后能留下的东西,留进了梦里,最开始,也许真的只是想让她少疼一点。

谢昭昭问:“然后呢?”

谢停云沉默。

“然后一天变成一个月。”

“一个月变成一年。”

“十三年。”

谢昭昭看向满室梦光,终于明白。

“你后来不愿意让她消失。”

谢停云道:“嗯。”

他承认得坦然:“我不愿意。”

*

谢昭昭忽然觉得照梦楼变得很讽刺。

这座楼每天都在帮助别人从过去里走出来,有人把死去爱人的记忆留在这里,有人学着接受感情会淡,有人从梦里醒。

谢停云永远站在旁边说。

假的就是假的,情绪是真的,可现实也是真的。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梦不能代替现实,却唯独把自己的妹妹,留了十三年。

谢昭昭问:“那块天道碎片呢?”

谢停云抬手。

床下的阵纹亮起来,一块极薄的白色碎片从阵眼里慢慢浮出。

上面只有一句。

【众生所爱,不过心中幻象。】

谢昭昭心口沉下去,果然在这里。

谢停云道:“三年前有人把它送到照梦楼。”

“谁?”

“不知道。”

“执灯人?”

“可能。”

“你知道危险还留下?”

“嗯。”

谢昭昭看向床上的女子。

“它能让她继续存在?”

“最初只能稳定梦境。”谢停云道,“后来我发现,它可以借别人的完整记忆,填补她越来越缺失的部分。”

谢昭昭一下抬眼:“借?”

谢停云没有回避:“就是你想的那样。”

她明白了

为什么一些存了很多年的梦会无缘无故淡掉,为什么有人的梦瓶少了三成,也明白,共同梦域为什么会越来越大,因为谢停云一直在用这块碎片。

他不是造成所有梦境异变的人,但他让它扎得越来越深。

谢昭昭声音慢慢冷下来:“你拿了多少人的?”

谢停云道:“记不清。”

“谢停云。”

“几千。”

房间彻底安静。

谢昭昭看着他。

第一次真正觉得,自己认识的这个人离她很远。

“不是完整人生,只是极小的一部分。”

谢昭昭问:“所以你觉得没关系?”

“有关系。”

“那你还做?”

“做。”

“为什么?”

谢停云看着妹妹。

“因为她会消失。”

谢昭昭一时说不出话。

这就是谢停云。

他比很多人都更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也比很多人都更少替自己找理由。

他没有说。

那些人不会发现,没有说,只是一点点,没有说。

妹妹值得。

他只是承认,我知道不对,但我还是做。

谢昭昭问:“你一边救那些沉梦者,一边用他们的梦,你不觉得矛盾?”

“觉得。”

“那为什么不停?”

谢停云抬眼。

“因为他们醒了。”

“她会死。”

谢昭昭道:“她已经死了。”

谢停云脸色变了,像是某种被强行撕开的东西,变得有些愤怒。

“我妹妹的身体是十三年前就死了,但她还会说话,会笑,会等我啊!”

谢昭昭道:“因为你让她一直以为,自己还活着。”

谢停云看着她:“那又怎么样?她开心,我也能见她,有什么不好?”

谢昭昭一时竟没有办法用一句简单的道理回答,因为如果只看这个房间。

好像真的没有谁在哭,真正付代价的人,在外面。

是那些被拿走一点记忆,却根本不知道自己付过的人。

*

共同梦域在那一夜再次扩大,因为天道碎片感应到谢昭昭以后,开始主动抽取更多人的梦。

照梦楼上千只梦瓶同时亮起。

谢停云脸色发白,他直接进入阵眼,压了整整三个时辰。

等白光终于稍微稳定,谢昭昭已经站在他身后。

“谢停云,不能再留了。”

谢停云没有回答。

“碎片必须取出来。”

“现在不行。”

“为什么?”

“听澜撑不住,我我有办法。”谢停云慢慢站起来。

“什么办法?”

谢停云道:“让听澜复生。”

谢昭昭怔住:“真正复生?”

“嗯。”

“怎么做?”

谢停云看向阵外那些不断亮起的梦瓶。

只这一眼,谢昭昭就知道,应该不是什么好的答案。

她问:“要什么?”

“完整记忆。”

“谁的?”

谢停云道:“所有沉梦者,梦境里那部分人生。”

谢昭昭问:“拿走以后呢?”

“他们会醒。”

“记得发生过什么吗?”

“不会。”

“那梦里爱过的人呢?”

“不记得。”

“死去的亲人呢?”

“也不记得。”

“那些他们自己选择保存的记忆呢?”谢停云停了一下,“也会一起消失。”

谢昭昭看着他,终于明白,不是几段梦,是几千个人,曾经最舍不得的一部分人生,有人花很多年保存亡妻的最后一个拥抱。

有人把母亲临终前叫自己小名的声音留下,有人存下少年时第一次真正喜欢一个人的下午。

还有人将已经不存在的故乡。

留在梦里,这些东西也许不会影响他们活,可属于他们。

谢停云道:“我算过,足够了。”

谢昭昭问:“你什么时候开始算的?在我来以前?”

“嗯。”

“所以你早就想过。”

“嗯。”

这几日与谢停云一起经历的所有梦,同时出现了一层别的意味。

他不是直到现在才知道,那些记忆有多真。

他早就知道,正因为知道,才知道拿什么,最有用,谢停云看着她。

“谢昭昭。”

“嗯。”

“帮我。”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向她求什么,不是请她入梦,不是帮忙查梦核,而是,帮我把她带回来。

谢昭昭没有马上回答。

谢停云继续道:“你有无情道,可以把几千人的梦境线分开,也只有你,能在不伤他们神魂的情况下抽出来。”

谢昭昭问:“然后给她?”

“嗯。”

“她会成为谁?”

谢停云皱眉。

“听澜。”

“完全是她?”

他沉默。

谢昭昭继续问:“如果她用几千个人的记忆补出来。”

“那些记忆会不会影响她?”

谢停云道:“我会清理。”

“能清干净?”

“尽量。”

谢昭昭看着他:“你自己都不能保证。”

谢停云的声音有些急:“至少她能活。”

谢昭昭摇头。

“不行。”

谢停云整个人都停住。

谢停云很久没有说话。

他似乎真的没有想过,谢昭昭会拒绝得这么快。

明明他们早已在梦里结成了那么深厚的感情,为什么她连这个忙都不愿意帮?

他以为五十年的时间,他已经做到了感化这个所谓的无情道修士。

他问:“为什么?”

谢昭昭道:“因为那些梦不是我们的。”

“他们可以醒来的,他们现实里不会死,失去的只是记忆。”

谢昭昭看着他:“只是?”

谢停云停住。

谢昭昭道:“你和我一起在梦里过了五十年,如果现在有人说,那五十年是假的,所以可以随便拿走,你愿意吗?”

谢停云道:“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们知道是梦。”

“可那些沉梦者很多不知道,所以更不能。”

谢停云看着她。

谢昭昭继续道:“他们不知道,不代表那些东西就不属于他们。”

“谢停云,你自己最清楚,梦里的事实可以是假的,可感情会是真的,有人把一段梦保存下来,因为那一段对他很重要。”

谢停云忽然道:“听澜也很重要。”

“我知道。”

“你不知道。”谢停云眼睛一点点红了,“你当然可以说不行,因为死的不是你妹妹,你当然可以讲道理,因为你从来没有十三年每天进去看她,没有看着她还是十九岁,没有听她问,哥,我什么时候能出去。”

谢昭昭手指收紧。

谢停云继续:“我每次都告诉她,快了,下一次,再等一阵,我说了十三年。”

他笑了一下,很难看。

“现在终于有办法,你却告诉我,不行。”

谢昭昭低声道:“嗯。”

谢停云盯着她:“你救得了不认识的人,却不肯救我妹妹。”

谢昭昭道:“正因为不认识,他们的东西也不能被随便拿走。”

谢停云像被这句话刺了一下。

谢昭昭继续:“如果今天是他们自愿,愿意把记忆交出来,我不会拦,现在不是,他们甚至不知道你准备拿。”

谢停云道:“如果告诉,没有人会愿意。”

谢昭昭问:“所以就不问?”

谢停云沉默。

谢昭昭看着他。

“我以前也会想,有没有办法两边都保,听澜也活,那些人也不失去。”谢停云抬眼,“现在我知道,没有办法。”

谢昭昭道:“我可以陪你想别的办法,也可以陪你面对。”

谢停云眼神冰冷得不像他。

“陪?”

“嗯。”

谢停云笑了。

“你最会说这个。”

“陪着疼,陪着失去,陪着接受,因为最后失去的都不是你的。”

这句话落下,谢昭昭脸色白了一点。

谢停云看见了,却没有收回。

“你出去,我现在不想看见你。”

谢昭昭转身。

“好。”

*

接下来七日。

谢停云没有再和谢昭昭说一句话。

梦境救援仍然继续,可所有需要两个人共同入梦的部分。

谢停云全部交给照梦楼其他人。

白千秋看得心烦,终于忍不住问:“你们准备这样到什么时候?”

谢昭昭正在整理梦境名单。

“等他想说。”

“你不去找?”

“他不想见我。”

白千秋沉默,过了一会儿。

她问:“你不难受?”

谢昭昭停了一下。

“有一点。”

“因为他骂你?”

“不是。”

“那是什么?”

谢昭昭看着桌上的梦瓶。

“我能理解他为什么想救妹妹。”

白千秋道:“可你还是不同意。”

“嗯。”

“所以难受?”

“嗯。”

白千秋看了她很久。

“昭昭。”

“嗯?”

“你现在真的和以前不一样了。”

谢昭昭问:“哪里?”

“以前你一边理解,就很容易再往前走一步,觉得既然理解,那是不是可以替他多做一点。”

谢昭昭沉默。

确实,她过去很容易把理解,变成责任,理解一个人的痛,就觉得自己应该替他减少一点,可现在。

她终于知道,理解并不自动产生义务,也不等于同意。

她可以理解谢停云十三年的不舍,也仍然说不。

无归这几日也很安静,自从那场五十年长梦以后。

他的话明显少了很多。

谢昭昭偶尔叫他。

他会应,但很短。

她问:“你觉得我做错了吗?”

无归道:“没有。”

“那为什么觉得有点难受?”

无归道:“因为拒绝不会让人不痛。”

谢昭昭怔了一下。

“对。”

有时候做对一件事,也不会有一个舒服的结果。

这大概才是最难学的部分。

近乎半个月后,谢停云终于主动来找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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