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年的梦醒来以后,照梦楼里的异常倒是越来越少。
被困在共同梦域里的修士正在一个一个醒来,谢停云找梦核的速度也越来越快,看起来所有事情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可谢昭昭却越来越觉得不对,让她起疑的是一只梦瓶。
那只瓶子放在照梦楼三层最里面,外表和其他瓶子没有区别,瓶底却残留着极淡的天道气息。
谢昭昭拿起来时,无归说了两个字:“同源。”
谢昭昭问:“和那句【众生所爱,不过心中幻象】?”
无归道:“嗯。”
她没有立刻去找谢停云,而是把那只瓶子放回原处。
第二件不对劲的事发生在三日后。
一名已经醒来的修士来取自己曾经寄存在照梦楼的旧梦,谢停云把梦瓶交给他时,瓶里的记忆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
那修士问:“为什么比我存进来时少了?”
谢停云神色没有变化:“时间久了。”
修士皱眉:“梦也会坏?”
“会。”
“以前怎么没听说?”
谢停云抬眼:“你以前也没问。”
对方被他堵得没话,最后只能抱着瓶子离开。
谢昭昭却站在二楼栏杆后面,看见谢停云在那人走后,独自把手放在装梦瓶的架子上很久。
他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够不够。
当夜,谢昭昭没有回自己的房间。
她坐在照梦楼一层大堂里,等到子时以后,终于听见楼上传来脚步声。
谢停云从七楼下来。
看见她时,脚步明显停了一下。
谢昭昭道:“你每天晚上都出去?”
谢停云走到柜台边:“偶尔。”
“去哪?”
“散步。”
“照梦楼周围都是云。”
“所以清静。”
谢昭昭看着他,谢停云也看她。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最后还是谢昭昭先道:“你知道天道碎片在哪里。”
谢停云没有反驳,这一点反而让谢昭昭心里更没底了。
她问:“什么时候知道的?”
谢停云道:“比你来得早。”
“多早?”
“三年。”
谢昭昭眼神终于变了。
共同梦域才出现不到一个月,可谢停云三年前就已经知道。
谢昭昭站起来:“那东西一直在照梦楼?”
“嗯。”
“你没有封?”
“封了。”
“没有上报?”
“没有。”
“为什么?”
谢停云看着她:“因为我要用。”
谢昭昭一下安静。
她曾经想过很多答案。
谢停云可能判断错,可能不知道那是什么,可能是执灯人故意藏得太深,却唯独没想过,他知道,而且在用。
谢昭昭问:“用来做什么?”
谢停云没有回答。
他只是走到照梦楼最里面的墙前,抬手按住一块没有任何花纹的木板,整面墙无声向两侧打开。
后面没有楼梯,只有一条向下的路。
谢停云道:“想知道就跟我来。”
谢昭昭没有动:“为什么现在愿意告诉我?”
谢停云看她一眼:“因为你已经发现了。”
“如果我没发现呢?”
“就不告诉你。”
他说得毫不犹豫,谢昭昭有一点生气。
“谢停云。”
“嗯。”
“你一直在骗我?”
谢停云停了一下。
“这件事上,是。”
“其他呢?”
“你自己判断。”
谢昭昭盯着他,谢停云也没有解释。
过了很久,她还是跟着走了,现在不是生气的时候。
她必须知道,下面到底有什么。
*
照梦楼地下比谢昭昭想象中深。
他们走了很久,周围没有灯,只有墙壁里封存的梦光,一点一点照亮石阶。
越往下,梦越多。
谢昭昭甚至能听见一些极轻的声音,有人叫娘,有人说别走,有人笑,也有人在哭。
谢昭昭问:“这些是什么?”
谢停云道:“溢出来的记忆。”
“谁的?”
“很多人。”
“你把别人的梦放在这里?”
“不是完整的。”
谢停云继续往下:“只是他们存梦时自然散出来的一部分。”
谢昭昭脚步停住。
“你没有告诉他们。”
谢停云没有回头:“没有。”
这已经是第二次。
“为什么?”
谢停云停下:“因为我需要。”
还是这句话,他像根本不准备用更好听的词。
石阶尽头是一扇白门。
谢停云推开,是一张床,床上有一个年轻女子。
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脸色很白,双手安静交叠在胸前,不像睡着,更像已经死了很久。
谢昭昭停在门口。
她不用走近,就能感觉到,没有呼吸,没有心跳,也没有活人的灵息。
谢停云却走过去,很自然地替她把滑到一旁的被角拉好,动作熟练得像做过无数次。
谢昭昭问:“她是谁?”
“我妹妹,谢听澜。”
谢昭昭沉默片刻。
“她走了多久?”
“十三年。”
谢昭昭看向谢停云。
“十三年?”
“嗯。”
“那你每天晚上下来做什么?”
“陪她。”
谢停云坐到床边,手指落在妹妹眉心。
下一瞬,一层极淡的光从尸身上浮起来,是一场被维持了十三年的梦。
谢昭昭看见梦里有一座小山,有溪水,有屋子。
还有一个正在树下晒被子的姑娘。
那姑娘回头时,脸和床上的人一模一样,只是会笑。
“哥。”
谢停云神色在那一瞬间变了。
不明显,可谢昭昭还是看见了。
他一直很少真正温柔,可听见那一声哥时,眉眼会自然流淌出柔和的色彩。
谢停云道:“我今晚晚了一点。”
梦里的谢听澜问:“又在救人?”
“嗯。”
“很多?”
“挺多。”
“那你先忙。”她笑了一下,“我等你。”
画面慢慢暗下去,谢昭昭站在原地,忽然不知道应该先说什么。
最后她问:“她知道自己死了吗?”
谢停云道:“不知道。”
“你没有告诉她?”
“没有。”
“为什么?”
谢停云看着床上的妹妹:“没必要,她死的时候才十九岁,神魂被梦魇撕碎,肉身撑了七日,医修说救不了,我那时候刚学会照梦术,能做的只有一件事。”
他停了一下。
“让她不知道自己死了。”
一个十九岁的姑娘,死前非常痛苦。
兄长把最后能留下的东西,留进了梦里,最开始,也许真的只是想让她少疼一点。
谢昭昭问:“然后呢?”
谢停云沉默。
“然后一天变成一个月。”
“一个月变成一年。”
“十三年。”
谢昭昭看向满室梦光,终于明白。
“你后来不愿意让她消失。”
谢停云道:“嗯。”
他承认得坦然:“我不愿意。”
*
谢昭昭忽然觉得照梦楼变得很讽刺。
这座楼每天都在帮助别人从过去里走出来,有人把死去爱人的记忆留在这里,有人学着接受感情会淡,有人从梦里醒。
谢停云永远站在旁边说。
假的就是假的,情绪是真的,可现实也是真的。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梦不能代替现实,却唯独把自己的妹妹,留了十三年。
谢昭昭问:“那块天道碎片呢?”
谢停云抬手。
床下的阵纹亮起来,一块极薄的白色碎片从阵眼里慢慢浮出。
上面只有一句。
【众生所爱,不过心中幻象。】
谢昭昭心口沉下去,果然在这里。
谢停云道:“三年前有人把它送到照梦楼。”
“谁?”
“不知道。”
“执灯人?”
“可能。”
“你知道危险还留下?”
“嗯。”
谢昭昭看向床上的女子。
“它能让她继续存在?”
“最初只能稳定梦境。”谢停云道,“后来我发现,它可以借别人的完整记忆,填补她越来越缺失的部分。”
谢昭昭一下抬眼:“借?”
谢停云没有回避:“就是你想的那样。”
她明白了
为什么一些存了很多年的梦会无缘无故淡掉,为什么有人的梦瓶少了三成,也明白,共同梦域为什么会越来越大,因为谢停云一直在用这块碎片。
他不是造成所有梦境异变的人,但他让它扎得越来越深。
谢昭昭声音慢慢冷下来:“你拿了多少人的?”
谢停云道:“记不清。”
“谢停云。”
“几千。”
房间彻底安静。
谢昭昭看着他。
第一次真正觉得,自己认识的这个人离她很远。
“不是完整人生,只是极小的一部分。”
谢昭昭问:“所以你觉得没关系?”
“有关系。”
“那你还做?”
“做。”
“为什么?”
谢停云看着妹妹。
“因为她会消失。”
谢昭昭一时说不出话。
这就是谢停云。
他比很多人都更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也比很多人都更少替自己找理由。
他没有说。
那些人不会发现,没有说,只是一点点,没有说。
妹妹值得。
他只是承认,我知道不对,但我还是做。
谢昭昭问:“你一边救那些沉梦者,一边用他们的梦,你不觉得矛盾?”
“觉得。”
“那为什么不停?”
谢停云抬眼。
“因为他们醒了。”
“她会死。”
谢昭昭道:“她已经死了。”
谢停云脸色变了,像是某种被强行撕开的东西,变得有些愤怒。
“我妹妹的身体是十三年前就死了,但她还会说话,会笑,会等我啊!”
谢昭昭道:“因为你让她一直以为,自己还活着。”
谢停云看着她:“那又怎么样?她开心,我也能见她,有什么不好?”
谢昭昭一时竟没有办法用一句简单的道理回答,因为如果只看这个房间。
好像真的没有谁在哭,真正付代价的人,在外面。
是那些被拿走一点记忆,却根本不知道自己付过的人。
*
共同梦域在那一夜再次扩大,因为天道碎片感应到谢昭昭以后,开始主动抽取更多人的梦。
照梦楼上千只梦瓶同时亮起。
谢停云脸色发白,他直接进入阵眼,压了整整三个时辰。
等白光终于稍微稳定,谢昭昭已经站在他身后。
“谢停云,不能再留了。”
谢停云没有回答。
“碎片必须取出来。”
“现在不行。”
“为什么?”
“听澜撑不住,我我有办法。”谢停云慢慢站起来。
“什么办法?”
谢停云道:“让听澜复生。”
谢昭昭怔住:“真正复生?”
“嗯。”
“怎么做?”
谢停云看向阵外那些不断亮起的梦瓶。
只这一眼,谢昭昭就知道,应该不是什么好的答案。
她问:“要什么?”
“完整记忆。”
“谁的?”
谢停云道:“所有沉梦者,梦境里那部分人生。”
谢昭昭问:“拿走以后呢?”
“他们会醒。”
“记得发生过什么吗?”
“不会。”
“那梦里爱过的人呢?”
“不记得。”
“死去的亲人呢?”
“也不记得。”
“那些他们自己选择保存的记忆呢?”谢停云停了一下,“也会一起消失。”
谢昭昭看着他,终于明白,不是几段梦,是几千个人,曾经最舍不得的一部分人生,有人花很多年保存亡妻的最后一个拥抱。
有人把母亲临终前叫自己小名的声音留下,有人存下少年时第一次真正喜欢一个人的下午。
还有人将已经不存在的故乡。
留在梦里,这些东西也许不会影响他们活,可属于他们。
谢停云道:“我算过,足够了。”
谢昭昭问:“你什么时候开始算的?在我来以前?”
“嗯。”
“所以你早就想过。”
“嗯。”
这几日与谢停云一起经历的所有梦,同时出现了一层别的意味。
他不是直到现在才知道,那些记忆有多真。
他早就知道,正因为知道,才知道拿什么,最有用,谢停云看着她。
“谢昭昭。”
“嗯。”
“帮我。”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向她求什么,不是请她入梦,不是帮忙查梦核,而是,帮我把她带回来。
谢昭昭没有马上回答。
谢停云继续道:“你有无情道,可以把几千人的梦境线分开,也只有你,能在不伤他们神魂的情况下抽出来。”
谢昭昭问:“然后给她?”
“嗯。”
“她会成为谁?”
谢停云皱眉。
“听澜。”
“完全是她?”
他沉默。
谢昭昭继续问:“如果她用几千个人的记忆补出来。”
“那些记忆会不会影响她?”
谢停云道:“我会清理。”
“能清干净?”
“尽量。”
谢昭昭看着他:“你自己都不能保证。”
谢停云的声音有些急:“至少她能活。”
谢昭昭摇头。
“不行。”
谢停云整个人都停住。
谢停云很久没有说话。
他似乎真的没有想过,谢昭昭会拒绝得这么快。
明明他们早已在梦里结成了那么深厚的感情,为什么她连这个忙都不愿意帮?
他以为五十年的时间,他已经做到了感化这个所谓的无情道修士。
他问:“为什么?”
谢昭昭道:“因为那些梦不是我们的。”
“他们可以醒来的,他们现实里不会死,失去的只是记忆。”
谢昭昭看着他:“只是?”
谢停云停住。
谢昭昭道:“你和我一起在梦里过了五十年,如果现在有人说,那五十年是假的,所以可以随便拿走,你愿意吗?”
谢停云道:“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们知道是梦。”
“可那些沉梦者很多不知道,所以更不能。”
谢停云看着她。
谢昭昭继续道:“他们不知道,不代表那些东西就不属于他们。”
“谢停云,你自己最清楚,梦里的事实可以是假的,可感情会是真的,有人把一段梦保存下来,因为那一段对他很重要。”
谢停云忽然道:“听澜也很重要。”
“我知道。”
“你不知道。”谢停云眼睛一点点红了,“你当然可以说不行,因为死的不是你妹妹,你当然可以讲道理,因为你从来没有十三年每天进去看她,没有看着她还是十九岁,没有听她问,哥,我什么时候能出去。”
谢昭昭手指收紧。
谢停云继续:“我每次都告诉她,快了,下一次,再等一阵,我说了十三年。”
他笑了一下,很难看。
“现在终于有办法,你却告诉我,不行。”
谢昭昭低声道:“嗯。”
谢停云盯着她:“你救得了不认识的人,却不肯救我妹妹。”
谢昭昭道:“正因为不认识,他们的东西也不能被随便拿走。”
谢停云像被这句话刺了一下。
谢昭昭继续:“如果今天是他们自愿,愿意把记忆交出来,我不会拦,现在不是,他们甚至不知道你准备拿。”
谢停云道:“如果告诉,没有人会愿意。”
谢昭昭问:“所以就不问?”
谢停云沉默。
谢昭昭看着他。
“我以前也会想,有没有办法两边都保,听澜也活,那些人也不失去。”谢停云抬眼,“现在我知道,没有办法。”
谢昭昭道:“我可以陪你想别的办法,也可以陪你面对。”
谢停云眼神冰冷得不像他。
“陪?”
“嗯。”
谢停云笑了。
“你最会说这个。”
“陪着疼,陪着失去,陪着接受,因为最后失去的都不是你的。”
这句话落下,谢昭昭脸色白了一点。
谢停云看见了,却没有收回。
“你出去,我现在不想看见你。”
谢昭昭转身。
“好。”
*
接下来七日。
谢停云没有再和谢昭昭说一句话。
梦境救援仍然继续,可所有需要两个人共同入梦的部分。
谢停云全部交给照梦楼其他人。
白千秋看得心烦,终于忍不住问:“你们准备这样到什么时候?”
谢昭昭正在整理梦境名单。
“等他想说。”
“你不去找?”
“他不想见我。”
白千秋沉默,过了一会儿。
她问:“你不难受?”
谢昭昭停了一下。
“有一点。”
“因为他骂你?”
“不是。”
“那是什么?”
谢昭昭看着桌上的梦瓶。
“我能理解他为什么想救妹妹。”
白千秋道:“可你还是不同意。”
“嗯。”
“所以难受?”
“嗯。”
白千秋看了她很久。
“昭昭。”
“嗯?”
“你现在真的和以前不一样了。”
谢昭昭问:“哪里?”
“以前你一边理解,就很容易再往前走一步,觉得既然理解,那是不是可以替他多做一点。”
谢昭昭沉默。
确实,她过去很容易把理解,变成责任,理解一个人的痛,就觉得自己应该替他减少一点,可现在。
她终于知道,理解并不自动产生义务,也不等于同意。
她可以理解谢停云十三年的不舍,也仍然说不。
无归这几日也很安静,自从那场五十年长梦以后。
他的话明显少了很多。
谢昭昭偶尔叫他。
他会应,但很短。
她问:“你觉得我做错了吗?”
无归道:“没有。”
“那为什么觉得有点难受?”
无归道:“因为拒绝不会让人不痛。”
谢昭昭怔了一下。
“对。”
有时候做对一件事,也不会有一个舒服的结果。
这大概才是最难学的部分。
近乎半个月后,谢停云终于主动来找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