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啊，往上走啊，年轻人们！”绿色的铁皮船上站着一个嚼草叶果的男人，朝着后方大喊。

年轻的少男少女们茫然地走着、皱起眉头，可能因为今天浓重多云的天气不利于出海，也不利于赚钱。

总之，所有人大步跨上了船队，往脸上和手上套了粗棒针织成的毛线棉套，以防锐利的海风把自己的皮肤刮伤。

身后的船只发动机轰隆作响，汽油味弥漫开，人们沉默地驶向海心。

阿芙登上船之后始终靠边坐着，紧紧地抱着女儿，远离那些看起来绝非善类的水手。

那一群少年里面有一个，他不太说话，皱着眉头，小鹿般的眼睛总是紧张地盯着前方，双手也总是紧紧地抠住船的边缘。

船头的少女们三三两两坐在一起，数着远方有几头粉色的豚越过去，他似乎也不感兴趣。

船开了一下午，在人们脸上跃动的光芒，频率渐渐地慢了下来。男人“呸”地一口把草叶果腥苦的汁水吐出去，睡着的少年们被惊醒——目的地到了。

听那男人说，这里，是鲸群聚集的地方。

船尾一名手上绑着皮筋的少年，比其他人都高出一头，他抱起一团缠绕在一起的软管——那是它们待会潜水下海用来呼吸的装备。

大家没有迟疑，纷纷走到他身边，一人牵起来一头，往腰身上交叉地缠上几圈，往肩上缠一圈，最后越过脖子，把管口含在嘴里，它们脱下毛线脸套，换成了容易吹干材质的包头巾。

做完最后的准备，少男少女们踩上船边，乖乖地等候着男人的指令。

哗地一声，他们和她们背着密密编织成的渔网，轻盈跃入海里。

少女们伸展开双腿，不断地用手和脚一起踩水往上浮，让自己的头露出水面，又重新潜下去，好像在和当地的海水沟通它这里的习俗，以便自己能够自由地在这片海里行动。

她们不断调转头，屏住呼吸，迅速地下沉。

大家背着的渔网“哗”地散开。

那些渔网上装载着小型发电机，在每一个节点与节点之间凸起。被抱着下沉的时候，水的浮力捏造了它们的形状，看去像是一捧电子鲜花，也像一捧电子废品。

越往下沉，少年们踩水的脚步就越不稳，岸上的软管也不断地被送入水中，轮毂一圈又一圈快速地转动，带动了摇杆把手一下下地旋转，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阿芙害怕得很。

一开始，海面只是有规律地冒出泡泡。突然，船边的人扭转了躯体，整个视野就开始出现惊人的摇晃：

首先，是人冒出水面拍打浪花的声音。

然后，是长啸着的呼救声、巨量的气泡涌出海面的声音，扩散开的血腥漂在深蓝色的海面……

“啊！”阿芙控制不住地惊呼出声，她不得不松开一只手，把紧船边，同时看向海面。

就那一眼，她看到暗红色和海蓝混合的水面底下，大概十厘米左右，有一个清晰可见的图样：月牙形白色斑痕，长在一头鲸的尾巴上。

紧接着，更多的血水涌上来。软管也被拉到底，摇杆收紧到底，绳子已经无法再延长，刚性拉扯让船差点侧翻，船上的几个水手趔趄得蹲下了身子，有一个的人脖子伸出去。

阿芙看到密密麻麻带电的渔网缠覆住好几头鲸，网兜的缝隙之中伸出鲸的鱼鳍，随着少年们拉拽渔网的动作，在它们的皮肤上深深地划开一道口子。

厚厚的脂肪被切开，鲜血渗了出来，蔓延开刺鼻的腥味。

白森森的骨头也露出来。

它们剧烈地开始呻吟，痛苦顺着海水揪住了她的心。

但捕鲸队显然低估了群鲸挣扎逃生时的力量。

它们用力地翻滚着，把渔网卷动起来，利用海里的一切空间与扯着网绳的人类作殊死抵抗。

旋转，旋转，旋转，角度一点点扩大。

有一个少女还没来得及收网口，就被扯得往前飞身顿挫，呛的水涌进她的鼻子和肺里。

“快走，快发动，管不了了，出人命了！”

她听到水手喊开船的声音，但她也知道，自己不可以就这么回到那片土地去。

于是她央求船员们，把她放上其他的船，随着其他人，去到大洋更远的地方。

没想到，这一个请求，竟然给她招致了灾难。

“让别人知道，我们就得为这十几个小鬼头的死买单了！”水手用自制土枪抵着阿芙的头，她虚脱的汗水从额头上流下，心里还不断祈祷着，能够得到他们的怜悯。

但那时，这几个人在恐惧的驱使之下，已经丧失了全部的理智。

他们毫无征兆地冲上前，在阿芙的女儿的哭声中，把她抢走，扔进了大海。

说到这里，阿芙的泪水早已盈满了眼眶。

“等我醒来的时候，发现他们把我卖到了一艘外国人的邮轮上......”

那时候，阿芙每天像个机器一样魂不守舍，屡次跳进海里，又被人给捞上来。

终于，大半个月的航行之后，有一天，她再次跳进海里。

而这一次，没有来回摆动的灯光跟上她的身影。

再醒来时，她的嘴角衔满砂砾，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来到了一片完全陌生的海岛。

她卸下绑在腰上的已经被划破的充气圈，用尽所有的力气向岸上屋子的方向挪动，一步一步撑着向前走。

忽然，她发现在离海岸线不远的地方，有一个小小的柔软包裹，她的理智完全丧失了，她用尽全力向那个小小的包裹跑去......

“所以，阿矢其实不是我的孩子。但，他也是我的孩子......”

桌上的烛光映照着阿芙朦胧的泪眼，她坚强的灵魂在眉心熠熠闪光。

“我失去了很多，也、也得到了很多.......在壶镜岛上。”

在她沉着的叙述之中，没有人发出任何声音，林其水更是用尽全身力气，一口又一口地灌下香甜的酒，克制着自己不要被唤醒伤痛的回忆。

关于母亲和孩子的分离。

关于被剜走了心还要努力活着的这些事情。

幸好，姜无突如其来的起立，让她分了心神。

“阿芙姐，我忽然想起来，你说的这个场景，我见过！”

“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