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擦了擦头上细密的汗水,看起来是刚才觉得有异样时,已经在大脑里开启了一番翻箱倒柜的查找。
“我的、我的某一个版本残留数据中,有很多关于展开救援的源资料,和你说的那个场景十分相似。”
“商博士!”
听到姜无的求助,商立刻去他的办公桌上拿来一块平板,姜无边快速地敲打,边继续说,“空中巡航的无人机拍到了你说的那个画面,用来给我做训练。”
“但是我扩展数据库,将所有生物识别匹配之后,发现了更多的信息。那些无人机也拍到了同样让人惊奇的事情——”
姜无将平板展示给大家看:“一条鲸鱼。”
偌大的画面上,深蓝色的平静海面,被一个小小的点给戳破。优雅的白色月牙,深邃的眼眸,那生物——是J35!
彼时,它正在奋力往前游——驮着它皮肉绽开的幼崽。
在那画面里,她围着被电死的幼崽尸体游来游去,拼命用头顶着幼崽的身体,不让它沉下去。每次海浪袭来,她都要反复调整角度和身形。
她没有觅食,也不敢休息,不分昼夜地漂流,在没有任何船只和人类的海域。
孤独地,孤独地向前。
从视频时间码来看,她起码在大海中游了1000多公里,整整15天。
到后面,一直没有进食和休息的J35,托举的幅度明显小了很多,她越来越吃力,有一次,在离峡湾不远的地方——
幼崽从她的头上滑落,沉到海里。
她猛地从睡梦中惊醒,赶紧侧偏过头,一个躬身扎进海面。追了几分钟,重新再海面上露了头,昂起的头颅剧烈地呼吸带出大量喷气。
就这样,她又坚持了2天,把已经腐烂一半的幼崽尸体运回了峡湾——一直游,游到壶镜岛的西北方,北部湾。
那正是阿芙所说的,她最后漂上岸的方位。
它和她归来在一个深夜,没有其他任何部族的成员前来迎接。
然后它就沉入海里,落寞消失在所有晦暗的镜头中。
她也沉静地躺在一方细细沙滩上,深眠不语。
那时,正好是它驮着幼崽跨越半个地球的第18天。
也是她跨洋远航遭遇海难的第25天。
离今天,正好七年九个月零三天。
看完视频,阿芙一向平和的眼睛里泛起雾气。
那一天,她一辈子都不可能忘记。
邮轮驶过冷暖海域交汇处的时候,她跃入了无尽的黑暗里,为的就是博这一线生机。
七年九个月零三天之前,是她失去一切但又重获新生的一天。
是她和阿矢相遇的那一天。
“原来这样啊……”
原来,那天的海湾,不仅有她痛彻心扉的咆哮。
竟然还有J35和它的幼崽。
它们也在。
想到这里,阿芙浑身颤抖,放在桌面上的手抖如糠筛。
没怎么进食的她此刻感觉不到饥饿,而是五脏六腑都变得僵硬和疼痛。
她忽然被回忆撞击了一下,她真的听到过这个声音。
在她的鼓膜不断被海水敲打的时候。
在她徒劳地跳到海里想要去找自己的孩子的时候。
在她无论如何都看不清那油漆般黑的海水的时候。
是那道声音,让她有一个能够跟随的方向,不至于失去最后的感官。
原来,那时候还有一只鲸鱼,一直在她身边不远的地方。
阿芙想起自己上一次潜入海里,迫不及待想要接近这个秘密的时候。
她像战士一样弓起身子,全神贯注地,胳膊上和肩头的肌肉都绷紧,嘴角也暗暗跟着使力。
美丽的珊瑚群是她潜行的爬梯,耳膜上的水浪是她前行的战鼓。
她下潜,再下潜,带动着他整个身体往下沉,沉到日光几乎都照不到的深蓝色海域。
五米、十米、二十米……越来越深,越来越难以保持住潜行的姿势,她的头疼痛不已,耳朵剧烈地疼痛,而目光仍然紧紧地追随着眼前的J35。
别跑,那是我的答案啊。
“呼”,到某一个深度,她吐出一个前所未有的大气泡,身体不受控制地失衡,马上要耗尽氧气而晕过去了。
在这模糊视线之中,她努力地左右扭头,想看清一些什么。
她能感受到自己离海面和日光越来越远,那团黑影的影子也越来越小,自己马上就要失去它的踪迹。
“啊——”阿芙终于坚持不住,闷哼一声,失去了意识。
在昏迷的前一秒,她感到J35停了下来,巨大的身体在底部盘旋冰凉的水流从水底把自己缓缓托起,水面上,一个黑黑瘦瘦的小影子焦急地向她冲过来……
豆大的泪珠从她眼眶中流出来,急得阿矢“啊啊啊——”地想要用小手拂上她眼角。
这个秘密,隐隐约约的模糊的感觉,支撑她在海里游了不知多远,游到自己身体的极限。
也即将走到真理,走到要被揭开的谜底去。
这一块拼图,终究是被这两位天外来客,给拼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