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靖，暮春。

皇城一纸赐婚圣旨，落得满城哗然。

无人不叹苏家狠心，亦无人不笑相府凄凉。

当朝宰相谢烬，三年前北疆一战落得腿疾缠身，从此常年轮椅度日。昔日少年权臣风光尽敛，性情愈发冷寂难测。朝堂之上，有人敬他权柄滔天，有人怜他身残落魄，更多人，伺机静待他跌落神坛。

翰林院庶吉士苏弘府中的庶女苏清禾，年方十七。昔年她眉眼明媚、灵秀鲜活，如同一块温润美玉。可京中人人私下议论，这块美玉，竟要送入那世人眼中晦暗森然的相府，嫁与身有残疾的权臣，坊间更是流言四起，都说这一场婚事，是圣上命她前去为相爷冲喜。

外人皆以为，苏家舍弃不起眼的庶女搪塞皇家，借此保全嫡女，换取整个家族安稳。

只有局中人心知肚明——这桩婚事，是帝王制衡朝野的一步棋。

谢烬权倾内外，掌半数朝政，哪怕身残，依旧威压朝野。帝王忌惮已久，苦于无从削权。

恰逢苏家不慎卷入朝堂派系风波，虽罪不至死，却已然落入帝王视线，成了可以拿捏的软棋。

于是圣旨天降：

令，苏家庶女清禾，赐婚谢烬，择日完婚。

一石二鸟。

帝王既安抚了谢烬，以示皇家体恤，堵死朝野“君王薄待功臣”的流言；又将略有嫌疑的苏家，捆上了谢烬这艘大船。

若他日谢烬有异心，苏家便是摆在明面上的人质。

若苏家有异动，谢烬亦难脱干系。

一场赐婚，困住两家，稳住朝堂。

这就是这场荒唐婚事的全部真相。

……

相府，大婚前日。

寂寂书房，烛火摇曳。

谢烬独坐轮椅，半边身子沉在暗影里。

苍白修长的指尖，轻轻抵着桌案，无声无息，却压得一室气场低沉。

三年北疆旧伤，不止废了他双腿，更废了他曾经赤诚坦荡。

如今的他，眼底无信人，无真心，唯有棋局与利弊。

身后，心腹陆砚垂首立着，低声禀报。

“相爷，苏家那位庶女，虽然在苏家不甚受宠，但听闻早年间性子欢脱，古灵精怪，近几年深居简出，性格沉稳不少，闲时只爱花草玩物，是个养在深闺、没经历过风波的小姑娘。”

陆砚说完，微微停顿。

“苏家此番，是奉旨送嫁，实属被动，并无主动攀附之意。府中嫡女本是原定人选，最后却是这位庶女接下了赐婚。”

书房静默良久。

谢烬始终没有开口。

他早已看透这桩婚事的本质——不是姻缘，是捆绑，是制衡，是帝王亲手布下的局。

他不在乎苏家忠心与否，不在乎世人流言刻薄。

他如今对那个即将踏入相府、从此与他捆绑一生的少女丝毫不好奇。

十七岁，本该明媚鲜活，无忧无虑。

在这人人趋利、人人畏他、人人算计他的京城，一个不受家族看重的庶女，真的会这般纯粹无心机？

太过干净，太过巧合，反倒最是可疑。

良久，他才出声，音色低淡温凉，听不出半分情绪，字字留白，意味深沉。

“既入相府，便是局中人，往后你多看着些。”

仅此两句。

没有直白的怀疑，没有直白的试探。

跟随他多年的陆砚瞬间听懂。

——看她所求。

——看她本性。

——看她到底是真天真，还是披着天真皮的棋。

“哪对苏家另一位的照拂？”正准备退下的陆砚迟疑了一下转身问道。

“照旧。”

……

苏府闺房。

窗外月色温柔，屋内嫁衣红艳。

苏清禾静静立在窗前，指尖轻轻抚过大红嫁衣的绣纹。

世人都以为，她是家族随手推出来的弃子，一个无依无靠的庶女，只能无奈替家牺牲，悲戚认命。

无人知晓。

这场人人避之不及的荒唐婚事，是她暗中默许、甚至隐隐期盼的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