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后第二日,按府中旧例,新妇须至前厅拜谒全族亲长。
秋日晨光穿过雕花隔扇,落在厅堂成片紫檀坐具上。谢家一众族人依次落座,闲谈声低低盘旋,世家大族特有的含蓄张力弥漫在空气里。
谢烬今日并未到场。
昨夜批阅密折至深宵,旧伤筋骨酸痛难消,他便以身体抱恙为由,推脱了这场家宴。心腹陆砚奉命隐于外廊,不动声色留意厅中动向。
等候的间隙,陆砚折回西侧书斋复命,眉宇间藏着一丝隐忧。
“相爷,二叔性情刚烈,素来言语无状。夫人孤身在此,恐难免受几句诘难。”
谢烬斜倚在轮椅软垫上,长睫微微垂落,指尖轻轻按压酸胀的膝盖。他神色沉静,并无半分焦灼。
“无妨。”
他语气平缓,带着一份多年相处沉淀下来的信赖,“谢瑜在场,自会周全分寸。”
在谢烬心中,这位堂兄品性端方,处事公允,素来顾全家族体面。有他坐镇席间,纵使有人言语失当,局面也不会落到难堪的地步。
厅堂之内。
苏清禾一身湖蓝色素面长衫,垂首静立在下首。她神色安然,姿态松弛,全然一副小女子的娇态,不见半分紧绷忐忑。
旁人艳羡相府主母手握内馈权柄,可于苏清禾而言,这场赐婚、这身身份,不过是身不由己的桎梏。她只求安稳蛰伏,静待时机,从无心恋谢家权势、掌家荣华。
上座,谢淮安脸色始终沉敛。
他心里压着两团郁气。
其一,是为谢瑜不平。
年少时谢瑜是谢家嫡首天骄,温雅卓绝、众望所归,本该执掌家族、登临朝堂。可世事弄人,昔日体弱不起眼的旁支谢烬异军突起,北疆一战封神,权倾朝野,生生压得谢瑜常年居于人下。
其二,是心中愤懑难平。
堂堂权倾天下的谢家相府,最后竟由皇室赐来一名苏家无依无靠的庶女做主母。门楣不匹,颜面尽失。
他不敢非议圣意,不敢苛责谢烬,更委屈不得谢瑜。
满胸郁结,终究只能冲着最弱势的苏清禾倾泻。
茶过一巡,谢淮安缓缓开口,声音沉肃,字字带着长辈压人的威势。
“圣命难违,婚事既定,我本不该多言。”
他目光落向苏清禾,审视意味十足。
“只是相府主母,对内要料理中馈,对外要应酬公卿眷属。你母家单薄,根基太浅,往后管家待人,还需百倍勤勉,切莫失了谢家的门户威仪。”
明为提点,实则步步施压,逼着她认领掌家重责,暗含轻视与挑剔。
满厅瞬时一静,众人目光齐齐落于苏清禾身,观望她窘迫失态。
苏清禾神色依旧恬淡,无怯无恼,浅浅屈膝,脸上带着浅浅的微笑,语气温和安分。
“二叔多虑。清禾愚钝闲散,生性疏懒,从无执掌家事的心气。府中体系周全,嬷嬷管事得力,我只需安分守己,静心度日、侍奉相爷便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