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目相对刹那,无需试探,已然洞彻彼此。
温如景眼底掠过一抹猝不及防的震动,随即迅速敛去,只剩下极浅、极私的了然,目光落于她怀中墨兰,声线温润如常,客气得体,却藏着独属于两人年少时的暗语:“素心难养,岁岁需护,夫人肯割爱予人,倒是不负兰性本真。”
这句旁人听来只是夸赞花木、客套得体。
可苏清禾心口轻轻一颤。
少时柳家庭院兰圃繁茂,她日日蹲在花下照料幽兰,心中忧虑外祖家暗流涌动,才随手将那句心事写在信纸末尾:素心难守,岁岁需护。
那时温如景客居柳府,常常静静立在一旁,不言不语,陪着她消磨一整个黄昏。没有过多宽慰的言语,只是默默替她捡拾被风雨吹落的兰瓣。
那些无人可以倾诉的惶惑不安,唯有眼前这人,曾经全部看在眼里。
苏清禾垂眸轻抚兰叶,语调清淡无波,悄然回以暗语:“草木有根,初心不负而已。”
寥寥六字,是她的应答。
当年他回信宽慰她:草木有根,初心不负。
一纸回信,是那年风雨欲来之前,她收到过唯一的定心之言。
温如景眸光微深,唇角掠过一丝无人察觉的极淡弧度。
旧日光景潮水般涌上心头。柳家兰园,少女垂眸侍花,眉间藏着与年纪不符的愁绪。他自知寄人篱下,很多话不便宣之于口,只能借一纸书信,许下一句无声的承诺。
岁月流转,风波席卷柳家,大厦倾颓,生死流离。
他们一个隐姓蛰伏,一个身陷深宅,隔着遥遥岁月各自苦熬。
可当年兰圃之中默默相伴、笔墨之中彼此托底的那份情分,从来不曾被漫长的光阴磨平。
方才鬓边偶然露出的那颗红痣,两句跨越十余年的旧语,双重印证,彻底敲定了彼此的身份。
这场相逢本不在二人任何一人的筹划之内。他未曾提前备好信物,亦未曾想好该以何种姿态与她相见。太多旧事堵在心口,千言万语,眼下却半句都不便宣之于口。
岁月改容貌、改身份、改境遇,
可共看过风雨兰落、互相托住过惶恐岁月的羁绊,早已根深蒂固。
确认过印记与私语,是历尽千帆、仍旧靠谱的同道知己。
自此,心照不宣,默然结下牢固的盟友之契。
时局凶险,身份桎梏,不可当众叙旧,不可坦然相认。
可眼底深处,已是全然的托付与兜底。
温如景衣袖微垂,自然掩去那枚旧荷包,敛尽眼底波澜,依足礼数微微拱手,声线温润平稳,分寸无失:
“谢夫人。”
一声称呼隔开世俗身份,却隔不开两人心底牢不可破的默契。
苏清禾迅速压尽心神微澜,敛衽回礼,语调平和规整,寻不出半分异样:“温先生。”
她从容道明来意,代为谢澜送兰贺寿,言辞得体,礼数周全。
两人一问一答,疏离客气,在外人看来不过是名士与相府夫人的初次相见。
举止规矩,礼数周全,挑不出半分逾矩。
唯有他们自己知晓,方才鬓边一闪而过的红痣,短短两句暗语,牵扯着一整个已经覆灭的旧时光。
无人知晓。
这一场突如其来、毫无预备的初见,是旧识归舟,知己重逢,同道并肩,自此她于棋局之中,终有暗处盟友、静水同舟。
寒暄既毕,苏清禾从容告辞,转身离去,步履平稳沉静。
温如景立在廊下,静静目送马车远去,竹影落在白衣之上。
方才仓促相逢,来不及准备任何物件。往后,他自有许多旧事、许多亏欠,可以慢慢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