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专辑的录制非常不顺，头一个星期磕磕绊绊只完成了一首歌，和当初录制第一张专辑时一周录完四首，自己还要求多录几个版本以供挑选的状态截然不同。

可能是没有了初出茅庐时的一腔热情，也可能是因为最近天气转凉嗓子干涩，又或者单纯是一时的状态不佳，方若绮自己也说不上来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她摘下耳机，推开隔音门走出来，制作人钱永富表情有些为难，但话还是说得很体面：“比前几遍好一点了，不过还是差点意思，还得再磨磨。”

方若绮拿起保温杯，猛灌了一大口温水，情绪低落：“对不起，钱老师，最近确实不在状态。”

钱永富虽然长发飘飘举止风流，私下谈吐也多有轻浮，但专业水平一直在线，而且对旗下歌手向来宽容：“别这么丧，歌手状态起伏太正常了，最重要的是学会怎么在低谷的时候也能做出满意的作品，这样才能成长为一个好的艺人。”

这番话对方若绮很受用：“您说得对，我休息一下，再继续试试。”

“别把自己逼得太紧，”钱永富迟疑了一下，吞吞吐吐地开口，“其实……有件事情得跟你商量。古芊菁看上了那首《先知》，说什么都要唱。”

古芊菁是著名导演岳行空的女儿，虽然岳行空和她母亲早已离婚，但她背靠母亲那边雄厚的资本背景，又能仰仗岳行空这头的演艺圈人脉，加上外形出众，去年一出道就引人瞩目，在所有新人里风头无二。

方若绮握着保温杯的手悬在半空，半晌才放下来。

钱永富头痛道：“你也知道这位大小姐有多难伺候，想要的东西无论如何都要拿到手。公司这边也很为难，所以想跟你商量，把这首歌让给她，我这边还有很多好作品，随你挑。”

方若绮自嘲地笑了一下，觉得荒谬至极。

这张专辑收歌时，《先知》是她情有独钟的一首歌，编曲来来回回改了四版，最终做出了她心目中的完美版本。后来和制作团队开会时，她据理力争，想要拿这首歌做专辑主打，公司不同意，双方几番拉扯后各退一步，才把这首歌定为了第二主打。

现在却要她让出去。

“钱老师，你知道我对这首歌有多坚持。”她说得很坚定，眼里却带了恳求。

“我当然知道你为这首歌付出的心血。但是古大小姐那边太棘手了，若绮，你通情达理，让出这一步，公司一定记在心里，绝不会亏待你。”

钱永富始终温言软语，可这样的软刀子才最可怕，句句为她，却句句封喉，让她连委屈都喊不出来。

“所以她身份尊贵，就可以无视规则，先来后到根本不重要是吗？”方若绮忿忿。

钱永富苦口婆心：“你让我说实话，我也觉得你更适合唱这首歌，但事实是，我也没得选，这个圈子里不但有明面上的规则，还有更多潜规则，我想你应该能理解。”

“我懂了，”方若绮冷笑，“‘商量’只是好听的话术，其实就是‘通知’。好的，钱老师，我不为难你，既然她这么想要，拿走就是了，反正是公司的资源，爱给谁给谁。”

“谢谢你体谅，我回头准备几首适合你的好歌，咱们明天一起挑一挑。”钱永富拍了拍她的肩膀，似是安慰，却如释重负。

“今天就到此为止吧，我先走了。”方若绮把东西一股脑塞进包里，转身走出了录音室，不想再在这里多留一秒钟。

回到家的时候天还没黑，她既没什么胃口，也无心工作，索性拉上窗帘，倒在客厅沙发上，翻出最近在热播的古装电视剧来看。

画面磅礴，特效酷炫，男女主角杀来杀去的，剧情一点也没看进去，头倒是疼得不轻。

手机响了，她看到黎华的头像，关掉了电视，家里一盏灯也没有开，一下子陷入黑暗。

“喂？”

“今天收工了吗？”

男人淡淡的声音在黑暗中淌入耳中，带有治愈的奇效，脑子里紧绷了一天的那根弦终于松弛下来：“嗯。”

“那我过来接你吃晚饭？”

她刚要答应，方才有所好转的心情在听到他的后半句话之后，迅速消沉下去。

“我约了岳行空导演谈新戏，正好引荐你认识。”

这个名字像一根针，不偏不倚地扎在她的心口，她紧了紧握着手机的手指：“不想去。”

拒绝得不留余地，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黎华的声音里更多了几分关切：“怎么了？”

她深吸一口气，尽量平复了一下情绪：“今天不太舒服，不是很想出门。”

他没有过多追问，只叮嘱一句好好休息便挂断了电话。

方若绮把手机扣在胸口，盯着黑暗的天花板出神。

虽然出道还不到一年，但今天也算是出道以来最糟糕的一天了吧。

她长出一口气，翻身从沙发上坐起，拧开旁边的落地灯，又翻出一部外国的悬疑电影打发时间。

电影意外地精彩，节奏紧凑，反转再反转，快到尾声时，骇人的真相揭晓，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电话铃声毫无预兆地响起，吓得她差点从沙发上滚下来。

来电的又是黎华，她在接起前看了眼时间，晚上八点零五分，难怪有点饿了：“喂？”

“我在你小区附近，能不能上去看看你？”

胸腔还能清晰地感受到心脏的跳动，不知是因为惊魂未定，还是因为他的话。

白天的坏心情已经稀释了大半，想到自己刚才拒绝他直白到有点不留情面，心就软了下来：“好，你上来吧。”

她把门牌号告诉黎华，挂断电话又莫名紧张起来。

这间屋子，还没有男人进来过。

她坐立不安地从沙发上跳起来，胡乱收拾了两下，门铃就响了。

她捋了捋头发，跑去开门。

他就站在走廊的灯光里，脸上挂着温柔又迷人的笑意，整个人被灯光镀了层金边，光芒万丈。

什么叫“蓬荜生辉”，方若绮终于有了具象化的认知。

他只穿了一件简单的白衬衫，随意地站在那里，这间普通的屋子也成了价值连城的豪宅。

不过，这房子确实也不算便宜。

“这里是买的还是租的？”黎华环顾四周，问道。

“我可买不起，是公司租的，看中它两梯一户，私密性好，”见他饶有兴味，方若绮随口问，“要参观一下吗？”

“好啊。”没想到他竟真应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