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是经人手杀的，」素衣佩剑、黑发白肤的神祇伯，平静地说，「三魂七魄，却是妖邪吃掉的。」

孩童失踪枉死，待神祇官衙报上来需得除秽祝祷之时，案子通常早过七日，而她自己在右京所见的庶民家，则是不讲究，现场混乱，心有预感也难下判断。公任条理分明的检非违使衙门，却是刚好。

足下定论。

「现。」她说。

一形如天狗、一形如姑获鸟的两式神，现于人前，匍匐在地。

「去与我勾了北戾桥邸的通讯术式布线，将神域的气息引向罗城门，锁了京城四界。」泉子拂开白袖，左手扶在刀柄上，「本官要看看，是谁敢偷渡进我平安京窃命！」

就在这一夜，检非违使衙门挑灯上值排查疑案，并安排最下层的役职整理行走京道时曾听闻的异事，预备逐户查访。

泉子则先以式神与安倍家和贺茂家通气，请阴阳寮加紧巡逻，注意身带妖气的人类，并配合她临时布下的锁阵，暂时停止平安京所有非人者的出入。随后，她传令至各神祇官，召所有属官明早议事。

临走前，她再与公任和惟宗允亮去了大牢旁的室堂，传看涉案的女房。既与非人之事有关，便不可全依常理，公任的判断未必准确，需泉子在场作辅。

泉子只看一眼便知，对方未染妖气。

公任当即下令去逮捕这位女房的亲弟。他说，又不是何等样高洁的人家，哪来的未审即与主家同样要求向自己的亲姐判刑？经查，这位女房的身家颇丰且无子，即便其弟不是凶手，也当是有疑。若中了，便是破案；若不中，也算是给意欲侵占女眷财产的鼠辈一个警告。

这些，却便与泉子无涉了。她自有职份。

「我会再请阴阳寮派人过来助你。」在席上起身，泉子腰间的太刀与刀鞘碰出金戈的轻响，「你们夜里行走要警惕，但白日也不能掉以轻心。敢潜进京中行此大恶的，不会是怕阳光的小鬼。谁发现妖邪都好，只管跑，回来告诉我就行。」

公任压着官袍的下摆同起，送她出门，「我自知晓。你亦万不可勉强，再大不了，」他颌着首，与泉子同下堂前石阶，「也不过是我等与道长去压着今上出来行大祭罢。总归没你独行的道理。」

在京中动用大规模术式，最终少不了皇的紫气开路，否则寸步难行，力量过强的泉子反倒吃亏。

泉子看着公任的星眸，点头，转身便走，素白的袍摆在夜里火光中划出一个锐利的半圆。公任于衙门边上留步目送，背起了一只手。

「公任大人，」惟宗允亮至此方再上前，问，「您为何不提……？」

为何不提那一个蒙之蛊卦。

公任最近在衙内休息时，总在反复查看这一卦的解辞，追随在侧的惟宗允亮早已发现，只缄口不提。能让藤原公任如斯上心的卦者，只有大中臣氏的泉子，而当朝神祇伯若给出女祸卦象，恰逢迁位皇后的定子回京，必在朝上又引起一场动荡，惟宗允亮不可轻宣于口。

但眼下，显然就是有与女性相关的妖邪作祟。

此间孩童的照料，多由母家负责，而无论是哪一家、哪一阶，小儿在成年以前都是围绕在女性长辈身边生活。就他们手上的疑案，也几乎全都与女性相关。

愈是深想，惟宗允亮的脊梁益发颤抖，几乎能听到咯咯的骨骼擦动之声。

他早有听闻，神祇伯从不肯轻易起卦的。

公任的身姿却始终笔直如松。见属官脸色发青，他的剑眉一横，如玉撞的雅音冷道：「神祇伯自有分寸，神官事非我等之职，你我要做的，是处置人间俗事，供她调遣。允亮，你先去安排轮值更次，本官不欲见数日后没人能上值的无谋之行。」

「……是！」深吸一口气，惟宗允亮拱手听令。

转过身，背向大门，公任大步回衙理事。

而泉子在离开人类的视线后，左手扶刀，背上微弯，一跃上了屋檐，疾走于平安京的夜间大路之上。灰眸四视，灵识尽可能地四扩，却如这几个月一般，未有察觉到任何异常，反倒因为与结界和神域碰撞而使气息受损。泉子将京里从头到尾巡察一遍后，最终在土御门路的老师宅邸前停下。

天色将明，白色狩衣的安倍晴明，须发半白。堂前竹林，池塘边上，如绿竹清雅的当世第一大阴阳师，朝进门的学生笑了笑。

「泉子，最终有喜欢上我们的世界吗？」他问。

晴明与泉子一般，已感应到「最终」的到来。

泉子平复心绪，变成个孩子模样，蹲身坐到了深木色的回廊上，晃腿，摇头。

「我才不喜欢咧。」她说。

这样说着的天女，却在老师的堂前眼一闭便昏睡过去，然后又在宫门开启前猛地惊醒，拂袖易过白衣和羽织锦带，匆匆出门而去，衣袂在平安京中翻起一阵白雾寒风，护卫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