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落,殿内燃起烛火,烛影轻轻摇曳。子蘅与嬴政静坐相对,案上摆着漆盘,二人正闲话白日田猎的光景。
殿外脚步轻响,一名内侍躬身入内,语声惶急:“启禀王上,蒙将军夫人腹痛不止,似是要早产。随她前来苑中的,只有一侍奉多年的老媪,不曾备下产媪。”
子蘅想起白日观猎时她曾见过蒙夫人,一听内侍说是早产,便知此事凶险难言。
“怎会早产?”子蘅急问。
“白日里蒙夫人在苑中被蛇惊了下,方才便腹痛不止,怕是要早产。”上林苑中本就山林密布,有些许蛇虫也是常事。
子蘅心中微紧,她抬首对那内侍道:“速去问询诸府随行女眷,看谁家有接生阅历的老媪。再去医官那边问问,有没有随行的带下医。”
说罢,她起身,眼底藏着忧虑:“我去看一看。”
“上林苑的别馆杂乱,产事污秽,凶险难料,你不必亲自前去。”嬴政语声沉缓,一面吩咐那内侍,“传令,多派两名内侍分头寻访,快把医官与产媪寻来,再拨两名稳妥的傅姆前去伺候。”
子蘅思忖半晌,摇了摇头:“我不放心,还是去一趟且安心。”
嬴政目送她匆匆踏出殿门,略一沉吟,扬声传赵高。
赵高快步趋入殿中,伏地叩拜。
嬴政盯他一眼:“怎么回事?”
赵高额上瞬间冒出一层冷汗,不敢有半句遮掩,把之前子蘅山野遇野彘被蒙恬所救的事一一道来。
“当时为何不报?”淡淡的声音响起。
赵高心中暗道不好,他心中惶恐,却也知道此时不能推责,只能一力担下罪责:“是臣管束不力,臣有罪。”
殿中寂静,不闻声响。
随着殿中烛焰轻轻一跳,赵高伏在地上,额角冷汗顺着下颌便滴落在殿内的青砖之上,大气不敢出。
良久,只闻上头传来声响:“人幸而无恙,不究你死罪。”
嬴政目光淡淡落在他身上:“但护卫一队,尽数责罚。往后,加倍增派人手,寸步不可疏失。但凡再有这般迟误,不必再来回禀。”
赵高额头贴地:“诺!臣记下!臣即刻去安排!”
赵高叩首,脊背仍旧发寒,方才躬身缓缓退出去。
子蘅匆匆赶至蒙夫人暂住的苑中馆舍,屋舍内外烛火齐燃。她问明产室所在,便快步入内。
此前奉命寻访的内侍已然折返,于随行命妇之中寻到一位通晓产事的老媪,此刻正在产室内调度主事。
蒙夫人随嫁的贴身老嬷亦守在产室内。
见状,子蘅悬着的心稍稍落地,眉眼忧色略减。早产本就凶险,眼下有老成稳当的老媪主持事宜,稍稍安心。
产室廊下,蒙恬、蒙毅兄弟正肃立等候,神色焦灼,时时侧目望向紧闭的屋门。听见脚步声走近,兄弟二人同时转头,见来人是素衣简饰的子蘅,蒙恬眼底当即浮起一抹明显的惊讶。
子蘅缓步上前,语声温和:“蒙郎君,不知夫人现下如何?室内诸事可还稳妥?”
蒙恬虽疑惑子蘅怎么会来,仍是拱手据实回禀,言语间仍带着未散的焦灼:“劳女公子挂心,室内有老媪主事,尚且安稳。”
子蘅微微颔首,没有再多言,遂和兄弟二人一同静静立在廊下等候。
不多时,有内侍过来,先是看了眼子蘅,询问蒙恬其母境况,应了声又匆匆而去。蒙恬心中感念王恩,对君王亦越发敬重。
不觉间,一个时辰已过。一盆盆血水自产室端出,又有一盆盆热水送入。婢女往来奔走,室中动静,令廊下三人看得心神悬紧。
蒙毅眼眶泛红,强忍泪水,紧紧攥住兄长衣袖,心底满是惶恐。
“阿兄,阿母会无事的,对不对?”他仰起稚嫩面庞,语声哽咽。
“阿母不会有事,定然无事。”蒙恬心中同样焦灼,却不能在幼弟面前失态,一时竟不知如何宽慰。父亲远在骊山大营,他心底惶急,全无主意。
一旁,子蘅低声嘱阿绾数语。阿绾应诺,匆匆离去。
未几,端来温热吃食,置于院中石台。
“蒙郎君,想必小郎君也饿了,先用些饭食吧。”
蒙恬本无心用食,但见幼弟尚小,便道了声谢,带着幼弟往院中石台去,哄劝着蒙毅用了小半漆盂的粟饭,自己亦匆匆用了几口便放下了竹箸。
子蘅心知二人满心焦灼,全无进食之意,便不再多劝。恰在此时,产室中的老媪快步走出,见廊下两位郎君尚且镇定,暗自松了口气,匆匆行礼过后,又转身疾步重回产室,不敢耽搁片刻。
蒙恬本欲开口问询内里情形,却知晓产事紧要,唯恐言语打扰、耽误正事,只得按捺住满心焦灼,静立等候。
正彼时,产室内骤然传出蒙夫人一声凄厉痛呼。
蒙毅身子猛地一僵,心头骤惊,当即抱住蒙恬肩头哽咽大哭:“阿兄,我怕。”
“阿弟莫怕,莫怕。阿母定会无事。”蒙恬柔声安抚幼弟,掌心轻拍他脊背,眼底却盛满惶然,心底亦是一片慌乱无措。
子蘅见此,心头微酸,拉过一旁蒙毅,柔声道:“小郎君有课业吗?今日课业可曾完成?”
蒙毅一愣,脸上的泪珠还悬在面颊。
子蘅抬手替他拭去泪水,又温声道:“小郎君若是课业未了,你阿母回头知晓,怕是要动怒的。”
蒙毅瞬间想起平日里蒙夫人的严厉,心头畏惧又无措,哭声顿止。
“你且先去将课业做完。待你阿母生产完毕,见小郎君这般勤学,心中定然欢喜。”子蘅轻声哄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