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毅心中犹疑,转头望向兄长。见蒙恬颔首,他才轻轻点头,随婢女离去。
望着幼弟渐远的背影,蒙恬心头稍松,向子蘅颔首致谢。
子蘅浅浅回礼,面上虽带淡笑,心底忧虑未消。
二人默然立于廊下等候,不时传来蒙夫人凄楚的呼痛之声,两人心中皆惶急难安。
夜色渐深,产室灯火灼灼。直候至夜半,室中忽起一声清亮稚嫩的啼哭,划破静谧长夜。
随之传来老媪欢喜的声息:“生了!生了!”
廊下二人心头大石落地,紧绷的心弦骤然松弛。子蘅久立廊下,双腿发麻,阿绾连忙上前搀扶,引她到一旁稍作歇息。
片刻之后,室门轻启。
随侍蒙夫人的老媪满面喜色,怀抱着襁褓稳步走出,高声报喜:“大郎君,夫人诞下了,是个体健的小女婴!主君若知晓,定然欢喜。”老媪声音微颤,语声含着哽咽,脸上却笑意难掩。
“蒙夫人可还好?”一声轻柔的嗓子盖过了廊下一众欢喜声。
老媪欢喜道:“多谢女公子挂怀,夫人平安顺遂,此刻已经歇下。夫人虽早产些许日子,但老妇观小女公子气息强健,安稳无恙,必然是个讨喜康健的孩子。主君见了必定欢喜。”
子蘅闻言,眸中漾开真切笑意,心中暗道:平安便好。
夜色温柔,烛火暖融融落在襁褓之上。
她主动上前俯身细看。襁褓之中的小小婴孩,眉眼紧闭,肌肤粉嫩柔软,小小的拳头紧紧攥着,模样乖巧惹人怜爱。新生孩童的鲜活软糯,让她心头一片柔软欢喜。
她指尖极轻,虚虚逗弄婴孩的小脸,唇角浮起浅淡笑意:“生得这般乖巧,着实可爱,不知能否引她一笑?”
一旁老媪见她喜爱,不由笑着打趣:“女公子心肠仁厚疼人。这孩儿方才落地,尚且懵懂,哪里识得看人展颜。”
子蘅闻言,只是莞尔不语,眼底温柔未减。
少年立于廊下,见此情景,亦俯身一同看向老媪怀中紧紧抱着的小女婴,两人发丝不觉间勾在了一处,子蘅逗着小女婴不曾发觉,蒙恬却是看见了,他微微抬起身避开,心头却暖意涌动,少年耳侧悄悄染上一层浅红。
又伫立片刻,闻产室之内蒙夫人气息渐趋平稳,子蘅心中方才全然安定。她转头向蒙恬温声道:“蒙夫人方才诞育,体虚宜静。两位郎君好生照拂,我便不在此叨扰了。”
蒙恬拱手深揖,态度恳切敬重:“今夜多谢女公子挂念奔波,大恩不言谢。夜深露重,还请女公子归途保重。”
子蘅微微颔首,转身带着阿绾一同往院外走去,早有女侍侯在门外,见两人出来,深深松了口气,一路随着去了。
一主一仆缓步离去,素衣背影消融在沉沉夜色之中。
蒙恬依旧立在廊下,细细和老媪叮嘱着什么,余光瞥着她离去的方向,又不紧不慢地收回。
殿内烛火寂寂,晚风穿帘,吹得灯影轻轻晃动。
嬴政独坐案前,随手翻弄着几案上的简册,神情看不出喜怒。
内侍屏息立在殿角,大气不敢出。
直到殿外传来轻缓脚步声,女侍挑帘退让,子蘅缓步走入。
夜风沾上衣袂,鬓边散着几缕碎发,眉眼间还留着方才见证新生的温软,一身素衣带着夜的微凉。
她抬眼见嬴政一人静坐看书简。
“政儿。”她轻声唤他。
“劳你久候。方才蒙夫人早产,情势凶险,我放心不下,便在那边守候。”
“如今天色已晚,快去歇息吧。”子蘅轻声叮嘱。
嬴政自简册上抬眼,目光落于她面上,那容颜尚带着几分温软喜色:“今夜倒是热闹。蒙夫人可顺利诞下,现下安稳了?”
子蘅未察异样,语声仍含几分欣喜:“虽是早产了些日子,所幸母女平安,足以令其家人安心。”
“家人?”他语气稍淡,“子蘅几时在外结识这般投缘之人?”
子蘅微微一怔,抬眸窥他神色。他面色淡然,心意难测。
自她归来,内侍、寺人早已尽数退下,殿中唯余二人。
“政儿。”子蘅轻唤。
“今日田猎劳顿,你也早些歇息罢。”子蘅对他言道。少顷瞥见他紧绷的下颌,眼底便漾开一丝了然浅笑。
她语声轻缓,不疾不徐:“昔日林间遇野彘,幸得蒙恬出手相救,于我有恩。今夜他家逢急难,母女性命攸关,我心中难安,便过去看一看。”
她稍作停顿,目光落于跃动烛火之上,语气似闲谈一般:“方才襁褓之中那小小女婴,闭目安卧,小拳紧紧攥着。这般微弱的性命能够平安降生,委实难得。”
言罢,她转过面庞望向嬴政,眼尾浅浅弯起:“我立在廊下望着那婴儿,心中只觉,能安稳相守,才是世间至难之事。”
嬴政凝眸望着她,眸底沉沉郁色,缓缓化开几分。
他默然片刻,低声开口,语调里仍萦绕着一缕未散的闷涩:“往后不必对旁人这般热忱。”
子蘅听着,未曾应声许诺,只浅浅扬唇一笑,抬手缓缓纳入他温热的掌心。
殿内烛火摇曳,明暗错落间,二人身影交叠落于案几之上,静默相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