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散的时候,脚下是硬的。
蓝田第一个睁开眼。
天是灰的,不是归墟世界那种均匀铺开的灰青,而是一种压得很低的、厚重的铅色,像有人把一层脏棉絮蒙在了天上。
空气里有一股味道,陈木、霉灰、香灰,还有一点说不清的、像是放了很多年的棺材板受潮后散出来的甜腥。
他站在一片碎石铺成的院子里。
院子很大,方形,四面合围。正对着他的是一座两层的旧楼,青砖到顶,黑瓦压檐,檐下挂着一排已经褪成灰白色的灯笼,风一吹,灯笼轻轻晃,却一点声音都没有。
楼的两侧延伸出去两道长长的廊,廊柱是暗红色的木头,漆皮剥落,露出底下发黑的木胎。
院中央有一口井。井沿的石头被绳子磨出了一道道深沟。
蓝田环顾四周。
人不少。
三三两两的身影从传送的光里跌出来,有人在干呕,有人一屁股坐在地上,有人立刻爬起来往院门口冲,被看不见的东西弹回来,撞得鼻血长流,瘫在地上哀嚎。
“四十个。”江沧海在他身侧站定,目光扫了一圈,“一个不少。”
“别乱跑。”蓝田抬手,对着空气点了一下。
投影界面在五人中间展开。他手指滑动,翻到“成员状态”:
【蓝田·存活】【江沧海·存活】【纪舟行·存活】【温叙·存活】【苏念·存活】
五点绿。
“都在。”蓝田松了口气,“围过来。”
五个人聚到院子角落。温叙脸色发白,黄毛被风吹得贴在额头上,手里死死攥着那枚从不离身的棋子。苏念站在他旁边,嘴唇抿得很紧。纪舟行已经把短刀握在手里了,刀尖朝下,贴着腿侧。
林殊跟在最后面,站在五人圈外半步的位置,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蓝队长。”她小声说。
蓝田没回头,只抬手示意她站进去。林殊眼睛亮了一下,快步挪了进来。
就在这时,所有人的手环,同时震了一下。
不是轻叩,是那种又急又密的颤。四十个人几乎在同一时刻抬起手腕,四十道淡蓝色的光从不同方向流进空气里,四十面半透明的界面在同一个院子里展开。
那场面有些诡异,像是四十个人同时点燃了一盏看不见的灯。
蓝田抬手,把自己的界面往前推了推。
【古宅·规则】
【一、本宅为初选场地。玩家共四十人,每人分配独立房间一间,凭手环开启。】
【二、房间位于一层,分东西两厢,每厢二十间,共四十间。房号见手环,不得更换,不得共用。】
【三、每日酉时三刻,夜禁开始。夜禁期间,玩家须待于自己房内。】
【四、夜禁期间,宅内会有“客”走动。开门者,死。】
【五、白日可自由行动。宅内设有离宅之门,于第七日开启。】
【六、存活至第七日开门者,视为通过初选。】
蓝田的目光停在第六条上。
“初选。”他低声念了一遍。
“什么意思?”温叙凑过来,看清了那两个字,脸一下子白了,“初、初选?还有正选?”
蓝田没回答。他把规则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手指在“四”那一条上点了点,页面跳出一行更小的注解:
【客,非人。】
“客非人。”江沧海也看见了,他冷笑了一声,“那就是说,这宅子里有东西,而且晚上会出来敲门。”
“不开门不就行了?”温叙说。
“如果真这么简单,就不会死人。”蓝田推了推眼镜。
他抬头看向那座两层的旧楼。楼的一层果然有一道长长的廊,廊上一扇接一扇的木门,门上都挂着一块木牌。
他眯起眼数了数,从廊的这一头到那一头,木牌密密麻麻,数不清有多少。
“分房了。”纪舟行忽然说。
他抬起手腕,投影界面上浮出一行新的字:
【您的房间:东厢·第七间】
“东厢第七间。”纪舟行念了一遍,抬头看向其他人,“你们呢?”
“西厢第十九间。”温叙苦着脸。
“西厢第三间。”苏念说。
“东厢第一间。”江沧海看了一眼,“最靠头。”
蓝田低头看自己的手环:
【您的房间:东厢·第八间】
东厢第八间。纪舟行是东厢第七间。
蓝田心里快速过了一遍。
东厢第一间是江沧海,第七间纪舟行,第八间他自己。东西两厢,一厢二十间。如果他没猜错,这四十间房是围着一个天井排的,东厢从北往南数,西厢从南往北数,那么东一和东二十,应该是离得最远的两间。
江沧海在最北头。他在中间偏北。纪舟行在他隔壁。温叙和苏念在西厢,一个十九,一个三,正好是两个极端。
这个分配,像是故意把他们拆开的。
“看来,系统是想让我们散开。”蓝田说。
“那怎么办?”温叙急了,“苏姐在西三,我在西十九,隔着十六间房呢!晚上要是出事,我怎么护着她?”
“不用你护。”纪舟行说,“我护。”
“可是”
“西厢的事,交给我。”纪舟行打断他,语气很平,“我住东厢第七间,离西厢最近的是廊口。夜禁一开,我第一时间过去。”
温叙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知道纪舟行不是在说大话。这个人说“我护”的时候,就像说“吃饭”一样平常。
“不行。”蓝田却摇头。
纪舟行看向他。
“规则第三条写得清楚。”蓝田指着界面,“夜禁期间,必须待在自己房内。你出了房门,就等于违反了规则。
第四条说,开门者死,那是指给‘客’开门。可如果你自己走出去,被‘客’撞上,会不会死,我们不知道。”
“那就等天亮。”江沧海说。
“对。”蓝田点头,“白日汇合,夜里各守各的。这是底线。”
他把页面往下滑,翻到“房号”那一栏,手指在“不得更换,不得共用”这几个字上点了点。
“规则说不能换房。”他说,“那我们就按规则来。但规则没说,白日不能串门。”
温叙眼睛一亮:“对啊!白天我们就在苏姐房里待着!”
“白天待一起,晚上各回各房。”蓝田说,“苏念和温叙的房间隔得远,纪舟行负责西厢那头的廊口,我负责东厢中段,江沧海守东厢北头。如果夜里有人出事,第一时间用手环队内消息。”
“手环能用吗?”苏念问。
蓝田点开队内消息那一栏,界面上浮出一行小字:
【队内消息:副本内可用。】
“能用。”他说。
苏念轻轻舒了口气。
林殊一直没说话。她站在圈子的最边上,安安静静地听着,眼睛却一直在五个人脸上转。
她看出来了。
这五个人,不是临时凑起来的乌合之众。他们说话的时候,不用解释前因后果,一个眼神就能接上下一句。蓝田说什么,另外四个人就做什么,不是盲从,是信任。
这种东西,是装不出来的。
林殊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
她在心里飞快地算着。
这五个人里,蓝田是脑子,江沧海是刀,纪舟行是盾,苏念是耳朵,温叙是腿。五个人凑成一个完整的东西,针插不进,水泼不透。
她想挤进去,靠“可怜”只能站在边上,靠“有用”才行。
可她有什么用?
她咬了咬嘴唇,把这个问题咽了回去。
“先探宅子。”蓝田合上界面,“白日是我们唯一能动的时间。记住,四十个人,客非人,但人,未必比客好惹。”
他说着,目光扫过院子里那些三三两两聚起来的陌生玩家。
有人已经在互相打招呼了,有人抱团站成一堆,有人独自靠着柱子,眼神阴沉地打量着别人。
“走吧。”江沧海说。
五人一前一后往正楼走。林殊犹豫了一下,跟了上去,刻意落后半步。
古宅的一层,比从外面看起来还要大。
一进正门是前厅,厅里摆着一张巨大的八仙桌,桌上积了厚厚一层灰,桌面上摆着一副牌位,牌位上的字已经模糊得看不清了。厅后是天井,天井里有一口缸,缸里没有水,只有半缸黑乎乎的、像是干涸了的淤泥。
天井两侧,就是东西两厢的廊。
蓝田站在天井中央,抬头往上看。
二楼的窗全是封死的,木板钉得严严实实,连一条缝都没留。
“二楼上不去。”他说。
“楼梯呢?”温叙问。
“楼梯在厅后,但是被堵了。”纪舟行说。他已经绕过去看了一圈,回来时拍了拍手上的灰,“用砖砌的,砌得很实,新砌的,灰还没干透。”
“新砌的。”蓝田眯起眼,“那就是说,有人不想让我们上二楼。”
“或者说,二楼有东西,不想下来。”江沧海接了一句。
温叙打了个寒颤:“江哥你能不能别说得这么吓人。”
“我说的是事实。”
苏念没参与他们的对话。她站在天井中央,微微侧着头,眼睛半闭。
她在听。
这宅子里很安静。安静得过分。没有虫鸣,没有鸟叫,连风穿过廊柱的声音都闷得像被什么东西吸走了。可就在这种安静底下,她还听见了别的。
一种很轻、很慢的,像是有人用指甲在木板上刮的声音。
刮一下,停一会儿,再刮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