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响声很有耐心,一直从很深的底下传上来。
“地下有东西。”苏念忽然开口。
所有人都看向她。
“什么?”蓝田问。
“刮木板的声音。”苏念指了指脚下,“从下面传上来的。很慢,一直在刮。”
蓝田眉头一皱。他蹲下身,把耳朵贴在青砖地面上。
什么都没有。
他抬起头,看向苏念。苏念的脸有点白,但眼神很确定:“不是一直有。隔一会儿响一下。”
“规律吗?”
苏念又听了半晌,摇头:“不规律。但一直在响。”
蓝田站起身,抬头看向那口井。
“井。”他说。
江沧海也看向井:“去看看。”
五人绕到天井中央的井边。井口很小,黑洞洞的,往下看,看不到底,只有一股阴冷的风从下头往上冒,吹得人后颈发凉。
苏念蹲在井边,侧耳听了听。
“这底下有风。”她说,“风是往上走的。”
“往上走?”温叙不解。
“说明下面不是死路。”蓝田说,“下面有空间,而且很深,空气能从更下面涌上来。”
他蹲下身,捡起一块碎砖,往井里一丢。
砖落下去,很久,久到温叙都开始数数了,才传来一声极轻的、闷闷的回响。
“很深。”纪舟行说。
“很深。”蓝田重复了一遍,站起身,“而且底下有回声,说明空间不小。”
他抬头看向正楼的方向,又看向东西两厢那两道长得望不到头的廊。
“这宅子不对。”他说。
“哪儿不对?”温叙问。
“太干净了。”
蓝田指了指地面。
前厅的地上积了灰,天井的缸里有干掉的淤泥,廊柱的漆皮在剥落,可那些灰,全都积在“该积”的地方。桌上、缸里、窗台上。地上没有脚印,廊上没有杂物,连一片落叶都没有。
“这是没人住的宅子,但不是荒废的宅子。”蓝田说,“有人在打理它。有人把该乱的地方留着,把不该乱的地方收拾干净了。”
“你是说,那个操控‘客’的NPC?”温叙压低声音。
“或者就是他手下的什么东西。”蓝田说。
他抬手点了下手环,把界面翻到规则那一页,手指在“客,非人”下面又点了一下。
界面跳出一个极小的、几乎看不见的图标。那是一个灰色的问号。
蓝田点了它。
一行从来没有出现过的字,慢慢浮了出来:
【客由主唤。主在,客在。主亡,客散。】
蓝田的呼吸停了一瞬。
“主。”他低声念了一遍。
江沧海也看见了。他的眼神一下子变了,像一把刀被缓缓抽出半寸。
“你是说,这宅子里有个‘主’?”他问。
“有个主。”蓝田点头,“客是他唤出来的。他死了,客就散了。”
“那就杀了他。”
“问题是,他在哪儿。”
蓝田把界面合上,抬头环顾这座古宅。
天井、正厅、两厢长廊、堵死的楼梯、深不见底的井、底下往上涌的风、断断续续的刮木声。
还有七天。
七天后,门会开。可门开之前,四十个人里能剩下几个?
“先记住路。”蓝田说,“今天把整座宅子走一遍。每一间房的位置,每一个能藏人的角落,每一条能跑通的道。天黑之前,我要这宅子的地图。”
“我来记。”温叙立刻说。他把手环点开,调出记录功能,“我记性好,蓝哥你说,我写。”
“你写。”蓝田说,“纪舟行复核。”
“行。”
五人开始走。
他们从东厢北头出发,一间一间地数过去。东厢的廊很长,二十扇门,门上挂着木牌,牌上写着房号。门都是关着的,手环靠近时会有轻微的震动,那是“开启”的感应。
江沧海停在东厢第一间门前。
他的手环亮了一下,门“咔哒”一声开了。
一股更浓的霉味涌出来。
江沧海站在门口,往里扫了一眼。
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一个柜子。床上铺着灰白色的被褥,桌上摆着一盏油灯。墙上挂着一面镜子,镜面蒙着一层灰,照出来的影子是模糊的。
最惹眼的是窗。
窗是木格子的,糊着一层发黄的纸。纸上有几个小洞,从外面看进来,刚好能看见一个人的轮廓。
江沧海盯着那扇窗看了两秒,转身出来,把门关上。
“怎么了?”蓝田问。
“窗纸破了。”江沧海说,“从外面能看见里面。”
蓝田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走到东厢第七间和第八间,也就是纪舟行和他自己的房门前,伸手摸了摸门板,又看了看窗。
一样。
窗纸都破了。
“这是故意的。”他说。
“故意让我们能互相看见?”温叙不解。
“不是让我们看见。”江沧海冷笑,“是让‘客’能看见。”
温叙的脸一下子白了。
“所以晚上,”蓝田缓缓说,“我们每一个人在自己房里干什么,那东西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风从廊下穿过,一盏褪色的灯笼晃了晃。
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苏念才轻声开口:“那……我们不是躲在房里就安全了。”
“从来就没有安全的地方。”蓝田说。
他抬起头,看向天色。
那层铅灰色的云压得更低了。院子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檐下的灯笼虽然没有亮,却像是被谁从里面点着了似的,隐隐透出一点昏黄。
蓝田点开手环,界面上浮出一行小字:
【距离夜禁开始:一刻钟。】
“一刻钟。”他说。
温叙咽了口唾沫:“那、那我们……各回各房?”
“各回各房。”蓝田说。
他转向纪舟行:“西厢,你和温叙、苏念一起过去。房门锁好,窗户。”
“窗户不能堵。”纪舟行接话,“堵了,那东西就知道我们怕了。”
蓝田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不堵。但别站在窗前。”
“明白。”
蓝田又转向江沧海。
两人对视了一秒。
“你那边最靠北。”蓝田说,“北头最冷,也最容易被风灌进去。”
“我知道。”江沧海说。
“别逞强。”
“啧。”江沧海嗤了一声,“你倒是先管好你自己。”
这话听着像呛声,可蓝田听出了里面的意思。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五人在天井中央分开。
温叙一步三回头,黄毛在越来越暗的光线里显得有点发灰。苏念牵了他一下,低声说了句什么,他才加快脚步。
纪舟行跟在他们身后,短刀已经握紧。
林殊站在原地,看着蓝田:“蓝队长,我,我在西厢第十一间。”
“记住路。”蓝田说,“出事就发消息。”
“好。”
林殊应着,转身往西厢走。走出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
蓝田和江沧海还站在天井里,两人挨得很近,不知道在说什么。江沧海底着头,蓝田微微仰着脸,镜片后的眼睛在昏暗里反出一点光。
林殊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
她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两个人之间,有些东西,和别人不一样。
她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快步走向自己的房间。
天彻底黑了。
檐下的灯笼,一盏接一盏地亮了起来。
那光是昏黄的,照不远,只在灯笼底下圈出一小片模糊的圆。四十扇门,四十间房,四十个人各自站在门后,听着廊下的风声。
夜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