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窗远点。”
“好。”
“床头有火折子吗?”
苏念摸了摸枕边,摸到一个硬硬的小筒:“有。”
“点灯。”
苏念的手抖了三下,才把火折子吹着。油灯亮起来的一瞬,她看见窗外那张空白的脸,正贴在破洞上。
她尖叫了一声,手里的火折子掉在地上。
火灭了。
窗外那东西的手已经伸了进来。
“哐!”
西厢第三间的窗户,被人从外面一拳砸穿。
一只手伸进来,抓住了那东西的胳膊,猛地往外一拽。
门外传来一声闷响,是重物倒地的声音,接着是刀刃砍进什么的闷响。
“苏念!点灯!”纪舟行在窗外吼。
苏念手脚并用地爬过去,重新吹着火折子。
火苗窜起来的刹那,她看清了窗外的景象。
纪舟行骑在那只灰白东西的身上,一手按住它的头,一手握着短刀,一刀一刀地往下扎。他的动作又快又狠,每一刀都扎在同一个位置,像是在撬一块石头。
那东西的黑血溅了他一脸。
它的爪子在他左臂上留下了三道深可见骨的口子。
“纪哥!”苏念哭出声。
“别过来!”纪舟行头也不回,“点着灯,站到门口去!”
苏念抓起油灯,退到门边。
她刚站定,门外又响起了脚步声。
不是纪舟行的。
是很轻、很慢的,赤脚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
“啪嗒。啪嗒。”
停在她门口。
然后,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那是温叙的声音。
“苏姐!苏姐开门!是我!”
苏念的心脏猛地一缩。
温叙在西十九。他跑过来了?
“苏姐,我害怕,我那边有东西敲门,我不敢待了!你让我进去!”
苏念的手已经碰到了门闩。
可她停住了。
她想起纪舟行说的,鬼会学。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温叙。”
“苏姐!快开门啊!”
“你昨天训练的时候,撞了几次墙?”
门外静了半秒。
“啊?”
“纪哥说的。”苏念的声音开始发抖,但她逼着自己把话说完,“你昨天训练,撞了几次墙?”
门外又静了一瞬。
然后,那个“温叙”笑了。
那笑声很轻,很甜,完全就是温叙平常笑起来的调子。
“三次。”它说。
苏念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温叙撞了三次墙,这件事,只有他们五个人知道。这只东西,听到了他们白天在天井里的对话。
它在学。学得越来越像了。
“苏姐?”那个声音还在叫,语气里带上了焦急,“你怎么了?你开不开门啊?”
苏念死死咬着嘴唇,血腥味在嘴里漫开。
她没有开。
门外的声音叫了七八声,见没有反应,慢慢变了调。
那甜甜的、焦急的嗓音,一层一层地剥落,最后变成了一片又干又涩的、像是很多张嘴同时在磨牙的声响。
“开——门——”
“苏念,躲开!”
纪舟行的声音从窗外传来。
苏念想都没想,整个人往旁边一扑。
“轰!”
西厢第三间的门,被一股巨力从外面撞开。木门碎成几块,飞进来砸在墙上。
一块边缘锋利的木片擦着苏念的小腿飞过去,划开一道三寸长的口子。血一下子涌出来,把她的裤脚染成了一片暗红。
她咬紧牙,一声没吭,抓起床单撕成条,死死缠住伤口。
门外站着的,是那个穿着灰布长衫的东西。
它弯着腰,因为个子太高,进门时要低头。它的一只手臂软软地垂着,那是被纪舟行砍断的那只。
油灯的光落在它身上。
它退了半步。
纪舟行从窗外翻了进来,落地时踉跄了一下。他的左臂已经全是血,可他手里的刀握得很稳。
他挡在苏念面前。
“能走吗?”他问。
“能。”苏念爬起来。
“跟紧我。”
“温叙呢?”
“在他自己房里。”纪舟行说,“我刚才从西十九过来,他那边还没被盯上。”
“什么?”
“先活下来,再找他。”
纪舟行说着,一把抓住苏念的手腕,往门外冲。
廊上全是影子。
灰白色的、高大的、穿着长衫的影子,在昏黄的灯笼底下缓缓移动。它们不跑,也不追,只是走,一条廊一条廊地走,一间房一间房地敲门。
纪舟行带着苏念贴着廊柱往前冲。
他跑得极快,每一步都踩在灯笼光圈的边缘,那里最暗,也最不容易被注意到。
“低头!”他忽然按住苏念的头。
一道灰白的影子从他们头顶掠过,爪子在柱子上留下五道深沟。
“这边!”
纪舟行带着苏念拐进西厢第十九间。
门是开着的。
温叙缩在床角,怀里抱着那枚棋子,全身抖得像筛糠。他的额角在流血,脸上全是泪和鼻涕,黄毛乱得一塌糊涂。
看见纪舟行和苏念,他“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纪哥!苏姐!你们、你们终于来了!”
“闭嘴。”纪舟行一把捂住他的嘴,反手把门关上,用桌子顶住。
门外,脚步声正在靠近。
“吧嗒。吧嗒。”
停在门口。
“温叙。”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那是苏念的声音。
温叙的哭声卡在喉咙里。
纪舟行按住他的肩膀,力道很重。
“温叙。”门外的“苏念”还在叫,声音温柔得像水,“开门呀,我是苏念。我害怕,我想跟你待一块儿。”
温叙的眼泪哗哗地往下掉。
他张开嘴,想应。
纪舟行的手纹丝不动地按着他。
“不开。”纪舟行用气音说,“一个字都别应。”
温叙死死咬住自己的手背,把那声回应咽了回去。
门外的“苏念”叫了十几声。
然后,它开始敲门。
“咚。咚。咚。”
一声比一声重。
门板在震动,顶着门的桌子发出吱呀的呻吟。
苏念站在窗边,手里的油灯举得笔直。
她忽然侧过头,轻声说:“纪哥,它不止一个。”
纪舟行也听见了。
窗外,又有两道灰白的影子,正从廊的另一头往这边挪。它们的脚步很慢,可距离在一点点缩短。
“温叙。”纪舟行说。
“在、在!”
“桌上有油灯吗?”
“有!”
“点着。”
温叙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火折子,试了四次才把灯点着。
火光亮起来的一瞬,窗外的影子齐齐退了一步。
可门还在响。
“咚!咚!咚!”
木门已经开始裂了。
纪舟行把短刀横在身前,左臂的伤口还在淌血,可他的眼神一点没变。
“苏念。”他说。
“在。”
“待会儿我踹门出去。你带着温叙,往东厢跑。”
“你呢?”
“我断后。”
“不行!”苏念脱口而出。
纪舟行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这是命令。”他说。
苏念的眼眶红了。
她这一辈子,听过太多“你先走”这三个字。孤儿院的阿姨说过,亲戚家的婶婶说过,每一个把她推出门的人,都说过。
她以为自己早就听麻了。
可这一次,她发现没有。
这一次,她说不出那个“好”字。
“我不走。”她说。
“苏念。”
“我不走。”她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却很硬,“你要是死在这儿,我这辈子都过不去。”
纪舟行愣了一下。
变故就发生在下一刻。
“轰——”
东厢方向,忽然传来一声巨大的爆响。
紧接着,是一团冲天的火光。
那火光从东厢中段炸开,橘黄的火焰顺着廊柱和木檐一路蔓延,把整条东廊照得如同白昼。
所有的灰白影子,在同一瞬间,齐刷刷地转过头去。
它们停了。
然后,以一种与来时完全相同的、缓慢而整齐的步伐,转身,往火光的方向走去。
门外的敲门声,停了。
屋里的三个人,谁都没有动。
过了很久,温叙才颤着嗓子问:“纪、纪哥,它们走了?”
纪舟行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廊上空了。
那些灰白的影子正在远去,一个接一个地消失在东厢的火光里。
“它们怕火。”他说。
“是蓝哥!”温叙忽然反应过来,声音里带上了哭腔,“是蓝哥点的火!东八,蓝哥在东八!”
苏念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纪舟行已经冲了出去。
他跑得比谁都快,短刀在手里反握着,左臂的血滴在青砖上,留下一串暗红的点。
苏念扶着温叙跟上。
东厢第八间,已经烧成了一片火海。
火舌从窗里往外卷,把整段廊都烤得滚烫。
而火海的正中央。
蓝田跪在地上,怀里抱着一个人。
那个人浑身是血,黑色的衣服被烧焦了大半,可他的手还紧紧攥着那柄短刀,刀锋上的血已经被火烤成了黑色。
“江哥!”
纪舟行的声音都变了调。
蓝田抬起头。
他的眼镜不知道掉到哪里去了,黑发被火烤得卷了起来,脸上全是灰和血。可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簇没被浇灭的火。
“他还活着。”蓝田说。
他的声音很哑,可很稳。
“他活着。”
火光冲天。
在这座古宅的第一个夜晚,四十个人里,有十一个,永远地留在了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