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沧海的眼睛还是闭着的,眉头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可他那副样子,分明就是在忍,忍着疼,忍着不喊,忍到最后,还是没忍住,漏出这么一个字。
蓝田忽然想起,在白塔医院的时候,江沧海被巡夜医压伤了肩膀,也是这样。他一声不吭地扛着,直到蓝田发现,他才轻描淡写地说一句“小伤”。
这个人,从来不喊疼。
不是因为不疼。是因为他觉得,喊了也没人听。
蓝田的心口猛地一软,软得一塌糊涂。
他把布放下,重新拿起药粉,动作放得更轻了。
“江沧海。”他低声说。
“嗯?”
“疼就喊出来。”
“……”
“这儿没别人听见。”
“有。”江沧海说。
蓝田愣了一下。
江沧海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斜斜地瞥向屋子中央。
温叙正把脸贴在墙上,耳朵却竖得老高,整个人像一只被按在墙上的壁虎。苏念背对着这边,肩膀一抖一抖的。纪舟行干脆抱着手臂,闭目养神,可他那站姿,分明是竖着耳朵在听。
蓝田:“……”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说:“那你就小声点喊。”
江沧海哼了一声,把脸重新埋回臂弯里。
药粉撒上伤口的时候,他整个人都绷紧了,喉咙里溢出一声极低的、像是呜咽的气音。
“疼。”他又说了一遍。
这一次,尾音更软,软得几乎要化了。
蓝田的手抖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专注在手上的动作上。可他的脑子根本不听使唤,他满脑子都是那一声“疼”,都是江沧海埋在臂弯里的侧脸,都是那些趴在他背上的旧疤。
他忽然很想伸手,把那些疤一个一个地摸过去。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蓝田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的耳根“腾”地烧了起来。
“蓝田。”江沧海忽然说。
“什么?”
“你手在抖。”
“……没有。”
“你在抖。”江沧海的声音里,居然带上了一点笑意,“你紧张什么?”
蓝田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他能说什么?说他紧张是因为他在给一个满身是伤的人上药,而这个人是他最重要的人?说他紧张是因为他刚才脑子里冒出了一个很不像话的念头?说他紧张是因为,他害怕?
昨夜那团火光里,江沧海浑身是血地倒在他怀里的时候,蓝田第一次尝到了一种叫做“恐惧”的东西。
不是怕死。
是怕失去。
他算过很多东西,唯独没算过这个。因为“失去”这件事,是没有概率可以算的。它要么不发生,要么就是百分之百。
百分之百的、什么都没有。
蓝田低下头,把最后一圈纱布缠好,打了个结。
“包好了。”他说。
他的声音有点哑。
江沧海动了动,似乎想撑着坐起来,可背上刚一用力,就“嘶”地倒抽了一口凉气。
“别动。”蓝田立刻按住他的肩膀。
那只手按下去的时候,江沧海的肌肉在他掌心底下绷紧了,热得烫手。
两人同时僵住。
蓝田的手还按在江沧海的肩膀上。
江沧海侧着脸,半睁着眼看他。
屋里的空气忽然变得很稠。
蓝田能感觉到自己掌心里那片皮肤的纹理,能感觉到底下骨头的形状,能感觉到江沧海的呼吸正一下一下地打在他手腕上。
他应该松手的。
他知道应该松手。
可他没有。
“蓝田。”江沧海低声说。
“嗯,怎么?”
“你脸红了。”
“没有的事。”
“你耳朵红了。”
“江沧海。”
“又怎么了?”
“闭嘴。”
江沧海终于笑了。
那笑很轻,嘴角只弯了一下,可那双极黑的眼睛里,却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化开,化成一汪很深的、温热的水。
他看着蓝田,看了很久,久到蓝田几乎要撑不住了,才开口:
“蓝田。”
“你说。”
“你也害怕了,对吧。”
蓝田的呼吸一滞。
他没有否认。
他缓缓地松开手,在床边坐下,低着头,很久很久,才开口:
“怕。”
他说。
“我怕得要死。”
江沧海看着他。
“昨夜你冲进来的时候,”蓝田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我脑子里一片空白。我什么都算不出来。我不知道那东西会不会把你撕碎,我不知道我该往哪儿跑,我甚至不知道。”
他停住了。
“不知道什么?”
“不知道如果你死了,我该怎么办。”
屋子里安静极了。
窗外,天井里传来其他人低低的说话声,可这间屋子里,像是被什么东西隔开了,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
江沧海撑着床,慢慢坐了起来。
纱布在背上缠了一圈又一圈,可他坐得很直,像是不想让蓝田看出他有多疼。
他看着蓝田,一字一句地说:
“蓝田,我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我很怕痛。”
蓝田愣住了。
“真的。”江沧海说,语气认真得不像在开玩笑,“我从小就这样。打针要哭,摔破皮要哭,被针扎一下能念叨三天。十六岁那场车祸,麻药退了以后,我在病床上喊了整整一夜,把护士都喊烦了。”
蓝田怔怔地看着他。
他想象不出来。
在他的印象里,江沧海永远是那个拎着刀冲在最前面、被砍了还能反手一刀的人。他从来不喊疼,从来不退,从来都是“小伤”两个字打发所有人。
“那你为什么”
“因为喊了没用。”江沧海打断他,“副本里喊疼,那东西不会因为你疼就松手。队友也不会因为你疼就替你去死。所以我不喊。”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可现在不一样了。”
蓝田的呼吸慢了下来。
“现在有你在。”江沧海说,“我喊疼,你会轻一点。”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蓝田。
那眼神很直,很坦白,坦白得像一把被彻底摊开的刀,锋利的那一面朝外,柔软的那一面,全部朝里,朝向蓝田一个人。
蓝田的心脏,狠狠地跳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蓝、蓝哥。”
一个声音,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温叙还贴在墙上,举着一只手,像是上课举手回答问题的小学生。
“什么?”蓝田头也不回。
“我、我也好痛啊。”温叙的声音委屈得能拧出水来,“我额角这个口子,真的好痛的,痛得我脑子都嗡嗡响。蓝哥,你给我也上一份药粉呗,就一份,一小份就行……”
屋子里死一般寂静。
苏念终于转过身来,捂着嘴,肩膀抖得停不下来。
纪舟行睁开眼,面无表情地看了温叙一眼,然后把桌上那把短刀拿起来,在指节间转了一圈。
“温叙。”他说。
“在!”
“过来,我给你上药。”
“哦,来了。”
温叙一瘸一拐地挪过去,路过床边的时候,他忍不住又往蓝田和江沧海那边瞟了一眼。
蓝田面无表情地坐在床边,耳根红得像要滴血。
江沧海靠在床头,嘴角挑着一点笑,眼神却一直黏在蓝田身上,半点没挪开。
温叙缩了缩脖子,心里哀嚎:
完了,我刚才是不是把气氛给毁了?
苏念走过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眼底全是笑意。
那笑里的意思是:你做得好,再不来点声音,这屋子就要烧起来了。
纪舟行把温叙按在椅子上,粗手粗脚地把药粉倒在他额角上。
温叙“嗷”地一声叫出来:“疼疼疼疼疼!”
“你不是想喊吗?”纪舟行说。
“我喊了你怎么不轻点!”
“你又不是蓝田。”
温叙憋了半天,只憋出一句:“……可我也疼啊。”
苏念笑得更厉害了。
蓝田终于也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刚刚触碰过江沧海的背,指尖似乎还残留着那片皮肤的温度和那些旧疤的粗糙触感。
他悄悄把手攥紧,像是想把那份温度留住。
窗外,铅灰色的天光又暗了一层。
距离下一个夜禁,还有六个时辰。
而在这座古宅的地下很深很深的地方,那阵用指甲刮木板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刮一下。
停一会儿。
再刮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