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蓝田说。
江沧海挑眉:“什么?”
“别用背。”蓝田说,“你背上缠着纱布,一用力就会裂。用左手,用肩,用腿,别用背。”
江沧海怔了一下。
他没想到蓝田会注意到这个。
“知道了。”他说,声音低了些。
“江沧海。”
“嗯?”
“活着回来。”
江沧海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在昏黄的灯笼光里,锋利又柔软。
“你也是。”他说。
第一声铃响的时候,天井里的空气都变了。
那铃声很轻,“叮”的一声,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像是一根针掉进了水里。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来了。”苏念低声说,“井里。”
井口开始有风涌出来。那风是冷的,带着一股陈腐的、像是墓穴里才有的味道。
第一只“客”从井里爬了出来。
它的动作很慢,先是两只手搭在井沿上,然后整个身体一寸一寸地往上挪。灰布长衫拖在身后,湿漉漉的,滴着黑色的水。
第二只。
第三只。
它们爬出来之后,并不急着进攻,而是站在井边,那一张张空白的脸缓缓地转动,像是在“看”这个院子。
温叙的腿在抖。
他看了一眼蓝田。
蓝田点了下头。
温叙深吸一口气,猛地跳了出去。
“喂——!”他扯着嗓子喊,“瞎子!没脸的!你爷爷在这儿!”
这一嗓子,把整座古宅的回声都震了出来。
所有“客”的脸,齐刷刷地转向了他。
“来啊!”温叙一边喊一边跑,“来追你爷爷啊!跑得慢的。”
他后面的话没说完,因为第一只“客”已经动了。
它的速度快得不像话。
温叙“嗷”地一声,撒腿就跑。
他绕着井跑,一圈,两圈。那些“客”在后面追,一开始只有三只,后来变成五只、八只、十二只。它们从井里爬出来,从四条廊里涌进来,密密麻麻地挤在天井里,把那点昏黄的灯光遮得严严实实。
“苏念!”蓝田喊。
“井口还在冒!”苏念的声音很稳,“还有!廊西还有!”
“纪舟行!”
“堵住了!”纪舟行的声音从正厅门口传来,伴随着刀刃砍进什么硬物的闷响,“三只!我拦三只!”
“江沧海!”
“三圈了!”江沧海的声音从东北角传来。
蓝田的手里握着火折子。
他看着那些挤在天井中央的灰白影子,看着那个绕着井狂奔的、黄毛乱抖的身影,看着正厅门口那道死死堵住的黑色人影。
第三圈,结束。
“点火!”
火折子划过。
一团火苗从西南角飞出去,落在早已泼好的火油上。
“轰——”
火墙冲天而起。
几乎同一瞬间,东北角也炸开了一团火。
两道火墙从两个方向卷过来,在廊口和天井边缘合拢,把整个天井围成了一片火海。
那些“客”发出凄厉的尖啸。
它们后退,冲撞,有的撞进火里,身上的灰布长衫瞬间烧起来,在地上翻滚。
可它们没有死。
火烧了一层皮,露出底下的、像是黑铁一样的躯体。它们还在动。
“火杀不死!”蓝田喊,“砍脖子!砍脖子侧面!”
江沧海已经动了。
他那道黑色的身影从东北角的火光里冲出来,厚背砍刀在手里横着,一刀劈向最近那只“客”的脖颈侧面。
“铛!”
刀砍进去一半。
那只“客”的动作,停了半息。
就这半息,江沧海手腕一拧,刀锋在它脖子里横着一绞。
黑血喷出来。
那只“客”的头,斜着掉在地上。
它没有再动。
江沧海抽刀,转身,下一刀。
“砰”
它倒下了。
“能杀!”江沧海吼道。
这一声,像是一把火,点燃了整个天井。
纪舟行从正厅门口冲了进来。他左臂不能用,就单手握刀,一刀一个,刀刀都往脖子上招呼。他的动作没有江沧海那么漂亮,但极准每一刀都砍在同一个位置,像是在劈柴。
“温叙!绕出来!”蓝田喊。
温叙已经绕完第三圈,这会儿正被两只“客”逼到了井边。
他脸色惨白,脚下却没停。
就在那两只“客”扑上来的一瞬,他猛地往旁边一扑,整个人滚进了井沿和墙之间的缝隙里。
那两只“客”收不住势,“扑通”一声,一头栽进了井里。
“苏念,报方位!”蓝田喊。
苏念闭着眼睛,手指指着东北方向:“井口东边!还有一只!它要爬出来!”
蓝田抬手就把火折子扔了过去。
火苗落在井沿,那刚探出半个身子的“客”被烧得缩了回去。
天井里的战斗,持续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
火墙在燃烧,黑血在流淌,那些灰白的躯体一具具倒下去,在地上堆成了一座小山。
可宅子的其他地方,传来的却是另外一种声音。
惨叫。
一声接一声,从东西两厢的廊里传出来,从一间间房的门后传出来。
“救命!救命啊!”
“别——别过来——”
“开门!让我进去!求你们开门!”
那些声音在火光里显得格外清晰。
蓝田站在天井中央,听着那些惨叫,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它们不止井里。”他咬着牙说,“每个房间都有。”
苏念的脸色更难看。她指着四面八方,声音都在抖:“蓝哥,四面都是。东厢、西厢、正厅后面……全都有。”
“救不了。”纪舟行说。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块石头。
“二十九个人,分散在四十间房里。”他说,“我们只有五个人。”
温叙瘫坐在井边,双手捂着耳朵,眼泪混着灰往下淌。
“救不了……救不了……”
那声音在火光里显得格外绝望。
惨叫持续了整整半个时辰。
然后,井里传来了一声嚎叫。
那不是“客”的尖啸。那种声音更低、更沉、更古老,像是一个人被活活剥去了皮,却还留着一口气在喊。整座古宅都跟着那声嚎叫震了一下,屋瓦簌簌地往下掉灰。
是火。
火油顺着井沿淌进了井里,火苗沿着井壁一路烧下去,在很深很深的地方,点燃了什么。
“主!”苏念的脸色惨白,“是主!它在下面!”
那声嚎叫持续了很久。
然后,戛然而止。
像是被什么东西,一刀切断了。
紧接着
“噗。”
“噗噗噗。”
天井里那些还在挣扎的“客”,在同一瞬间,全部瘫了下去。
它们倒在地上,灰布长衫一点点瘪下去,最后化成一摊摊黑色的、像是烂泥一样的东西。火一烤,滋滋地冒着烟,什么都没剩下。
【客由主唤。主在,客在。主亡,客散。】
蓝田的脑子里,浮出那行字。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缓缓闭上了眼睛。
结束了。
天亮的时候,天井里飘着一层灰。
活下来的人,一个一个从各自的房间里走出来。
一个。
两个。
五个。
八个。
加上他们五个,和躲在正厅柱子后面的林殊。
十个人。
四十个人进来的古宅,第二天清晨,只剩下了十个。
蓝田站在天井中央,看着那一张张或麻木、或崩溃、或空洞的脸。
他数了两遍。
还是十个。
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蓝田。”江沧海走到他身边,声音很低,“正厅。”
蓝田抬起头。
正厅那扇紧闭的大门底下,正慢慢渗出一线光。
不是灯笼的昏黄。
是白得刺眼的天光。
门,要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