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开的时候,没有声音。
那扇沉重的、包着铁皮的正厅大门,就那么无声无息地向内退开了一寸,一线白光从门缝里挤进来,落在正厅的青砖地上,亮得刺眼。
天井里,还活着的人,一个一个抬起头。
他们身上有血,脸上有灰,眼睛里全是熬了两天两夜的红血丝。有三个人是被人架着才能站住的,还有两个人蹲在地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可当那线白光落下来的时候,所有人的眼睛里,都浮起了同一种东西。
希望。
“门……门开了。”温叙喃喃地说。
他站起身,腿一软,又跪了下去,索性手脚并用地往外爬。
“门开了!门开了!我们活了!我们活下来了!”
他爬到门口,用肩膀撞开门,整个人扑了出去。
蓝田跟在他身后。
他扶着江沧海,一步一步地往外走。江沧海的背上还缠着纱布,每走一步,纱布底下就会渗出一点新的红。可他走得笔直,一只手挡开想要扶他的蓝田。
“我自己走。”他说。
“随你。”蓝田没有松手,只是把力道放轻了些。
纪舟行断在最后。他一只手握着刀,一只手护着苏念。苏念的小腿还在渗血,走路一瘸一拐,可她的眼睛一直看着门外那片白光,睫毛上挂着泪。
林殊跟在五人身后。
她一直低着头,两手死死攥着自己那件外套的衣角,指甲都掐进了布料里。可她的眼睛,却一直透过额前的碎发,盯着前面那五个背影。
走出大门的一瞬间,白光淹没了所有人。
蓝田眯起眼。
等他适应了光线,看清了眼前的景象时,他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那不是归墟世界。
没有灰青色的天,没有镜街区的青石板路,没有接引台的石台和铜铃。
那是一座园子。
很大的园子。
脚下是修剪得整整齐齐的青草地,草叶上还挂着露水。正前方是一条用白色碎石铺成的路,路的两边种着修剪成球状的灌木,再远一点,是几株开得正盛的、蓝田叫不出名字的树。
天是浅蓝色的,很干净,干净得不像真的。
有风。
有鸟叫。
甚至有阳光。
“这……这是哪儿?”温叙呆呆地站在草地上,转了一圈,“我们不是应该回去了吗?手环呢?接引台呢?”
蓝田抬起手腕,点了一下手环。
投影界面展开。
【副本三·古宅】【状态:初选结束】【当前阶段:待定】
初选结束。
蓝田的目光停在那四个字上,心一点点沉下去。
“蓝哥。”苏念的声音在发抖。
“我看见了。”蓝田说。
他抬起头,看向园子的另一头。
然后,他看见了那座宅子。
和身后的这座一模一样。
同样的青砖到顶,同样的黑瓦压檐,同样的两层旧楼,同样檐下挂着一排褪色的灯笼。连门口那两尊石狮子的裂纹,都分毫不差。
而在那座宅子的大门里,正走出人来。
一个。
两个。
五个。
八个。
十个。
十个人,从那座一模一样的古宅里走出来,站在草地的另一头。
他们的样子,和他们这边的人一模一样,身上有血,脸上有灰,眼睛里全是熬过两个夜晚的红丝。
两拨人,隔着一片草坪,隔着十几丈的距离,就这么对望着。
谁都没有说话。
风从园子中间吹过去,把两边人的衣角吹得轻轻晃动。
蓝田这边的十个人,一个个张着嘴,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棍。
对面的十个人,也是一样的表情。
“……操。”温叙憋了半天,憋出这么一个字。
他这辈子说过无数的话,可这一次,他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眼前这件事,太荒唐了。
他们拼了两条命,死了三十个人,杀了不知道多少那种东西,最后从一个地狱里爬出来。
隔壁还有一个一模一样的地狱。
而那个地狱里,也爬出来了十个人。
“两座。”纪舟行的声音很轻,却冷得像刀,“系统说分两处场地。我们这边四十个,那边四十个。”
“所以他们……”苏念看着对面那些人,“也经历了两天?”
“是。”蓝田说。
他的脑子在飞快地转。
八十个人,两座古宅,每座四十人。两座都跑完了同样的流程,两座都剩下了十个人。
二十个。
这个数字,太整了。
整得像是有谁在背后,拿着一把尺子量过。
“蓝田。”江沧海忽然开口。
“嗯?”
“别算了我知道你在算。”江沧海说,“先看着。”
蓝田抬起头。
对面的十个人里,有一个人走了出来。
那是个女人。
她走得不快,脚步很稳。一头红色的长发在脑后扎成高马尾,随着她的步伐一下一下地甩动。她的个子很高,穿着一件黑色的劲装,腰间束着一条皮带,皮带上插着一柄很短的、像是匕首一样的东西。
她的脸很冷,眉眼锋利,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她站在那里,目光扫过蓝田这一边的十个人,最后停在蓝田身上。
两道视线隔着一片草坪撞在一起。
那一瞬间,蓝田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那个女人不是在打量他,而是在掂量他。像是在看一件东西,值不值得她出手。
女人的身边,还站着一个男人。
那男人个子也很高,穿着一件很干净的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他戴着一副细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带着一点温和的笑意。他的手里,拎着一个不大不小的医药箱。
他也在看蓝田。
和那个红发女人不同,这个男人的目光里没有掂量,只有一种很安静的、像是好奇的东西。
他看着蓝田,微微点了点头。
像是在打招呼。
蓝田也点了下头。
就在这时。
“啪。”
一声清脆的响,从园子中央传出来。
那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闭上了嘴。
蓝田转过头。
园子中央那片空荡荡的草坪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剪裁极考究的长衫,手上戴着一副雪白的手套。他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脚上的皮鞋擦得能照出人影。
他的年纪看起来不大,三十岁上下,脸很白,五官很端正,嘴角甚至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礼貌的笑。
他站在那里,双手交叠在身前,姿态恭敬得像一个等待主人吩咐的仆人。
“各位。”他开口了。
声音不大,却清楚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恭喜。”
草坪上死一般寂静。
温叙张着嘴,看看这个人,又看看左右,最后把目光投向蓝田,像是在问:这谁啊?
“恭喜各位,”那个人重复了一遍,嘴角的笑意深了一点,“顺利通过初步筛选。”
初。
步。
筛。
选。
这四个字,像四把锤子,一个一个地砸在每个人的天灵盖上。
“你、你说什么?”温叙的声音劈了,“初步?!初——步?!”
那个人微微颔首:“是的,初步筛选。”
“那我们刚才是什么?!”温叙几乎是吼出来的,“我们死了三十个人!三十个!我们两天没睡!我们杀了那么多东西!你跟我说这是初步?!”
他的声音在开阔的草坪上回荡,带着哭腔。
那个人没有生气。
他只是很平静地看着温叙,等他吼完,才开口:“初步筛选的目的,是筛掉不合格的人。”
“不合格?!”另一边,一个瘦高的男人崩溃地喊了出来,“我的兄弟死在我门口!我听着他叫了半个时辰!他不合格?!”
“他很不幸。”那个人说,语气里没有一丝波澜,“但副本要的,不是幸运的人。”
“你”
“各位。”那个人打断了他们,声音依旧温和,“请允许我,为各位介绍一下接下来的安排。”
他抬起手,打了一个响指。
“啪”
就在那一瞬间。
蓝田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奇怪的声响。
像是很多木头同时断裂的声音,又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正在被生生抽走。
他猛地回头。
身后的那座古宅,正在消失。
不是倒塌,不是燃烧,是消失。
青砖、黑瓦、木檐、廊柱、那一排褪色的灯笼,像是一幅被水浸透的画,颜色一点点地褪去,轮廓一点点地模糊,最后化作一片淡淡的灰,被风一吹,什么都没剩下。
草坪的另一头,另一座古宅也在消失。
两座宅子,在同一个瞬间,从这个世界上被抹掉了痕迹。
而就在它们原来所在的位置上,又有什么东西,缓缓地浮现了出来。
那是一座更大的宅子。
不是两层。
是三层。
青砖是新的,黑瓦是新的,檐下的灯笼是大红的,一根一根的蜡烛在里面烧着,暖黄的光把整座宅子照得通明。朱红色的大门足有两丈高,门上钉着碗口大的铜钉,门楣上挂着一块匾。
匾上是四个字。
蓝田眯起眼,看清了。
——归墟·宅。
“这,”那个穿黑长衫的人,朝着那座新出现的宅子,微微躬身,“才是真正的古宅。”
草坪上,二十个人,没有一个人说话。
风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