鸟也不叫了。
整个世界安静得像被什么东西按住了咽喉。
过了很久,才有一个声音颤巍巍地响起来。
那是蓝田这边的一个中年男人。他姓陈,是剩下十个人里年纪最大的。他的左眼在昨夜瞎了,用一块脏布蒙着,此刻他站在那里,整个人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我们……还要进去?”他问。
“是的。”那个人说。
“我们不是已经通过了吗?”另一个人喊,“你们自己说的!大门开了!我们走出来了!”
“门开了,是初选的门。”那个人说,“它只证明,各位有资格站在这里。”
“那什么才叫通过?!”
“走出那座宅子。”那个人指向那座三层的、灯火通明的大宅,“才算通过。”
草坪上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
有人瘫坐在地上。
有人开始干呕。
有人转身就跑,跑了三步,被一道看不见的墙弹了回来,重重地摔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温叙站在原地,脸色白得像纸。
他慢慢转过头,看向蓝田。
“蓝哥。”他小声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我不想进去了。”
蓝田看着他。
他想说点什么,想说“没事的”,想说“我们一起”,想说任何一句能让人站起来的话。
可他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他也怕。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一座能让系统把它标为“C级·进阶”的副本,在初选阶段就吞掉了六十条人命之后,真正的部分,会是什么样子。
他怕。
怕得手指都在发凉。
“蓝田。”
一只手,覆在了他的手背上。
那手很热,掌心有茧,力道很稳。
蓝田偏过脸。
江沧海站在他身侧,那双极黑的眼睛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一点惧意。
“怕了?”江沧海问。
“怕。”蓝田说。
他很坦白。
江沧海的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我也怕。”他说。
蓝田怔住。
“我怕得要死。”江沧海说,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我怕下一个夜里,那东西再来,我挡不住。我怕你受伤。我怕我护不住你。”
他的手指,一点点地收紧,扣住了蓝田的手。
“可我更怕一件事。”
“什么?”
“怕你一个人站在那儿,”江沧海说,“连个替你挡的人都没有。”
蓝田的眼眶,猛地热了。
他反手握住了江沧海的手,握得很紧。
“不会。”他说。
“不会什么?”
“我不会一个人站着。”蓝田说,“你在,我就在。”
江沧海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那笑很浅,却像是把什么东西,从很深的地方捞了起来。
“好。”他说。
两人并肩站着,手在身侧扣得死紧。
纪舟行站在三步外,把这一切尽收眼底。他没说话,只是把短刀往腰后一插,然后走到苏念身边,低声说了句什么。苏念点了点头,把眼泪擦干,站直了身体。
温叙看着他们,吸了吸鼻子,用力抹了把脸。
“M的。”他骂了一句,“进就进。”
他一瘸一拐地走回蓝田身边,站定,把胸脯挺起来。
“蓝哥,我跟着你。”他说,“你要是死了,我给你报仇。我要是死了……”
他顿了顿,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你要是死了,我给你报仇。我要是活了,我年年给你烧纸。”
“闭嘴。”纪舟行说。
“哦。”
林殊站在人群的最后面。
她看着前面那五个人的背影,看着他们站成一排,看着蓝田和江沧海扣在一起的手。
她的手指绞着衣角,绞得指节发白。
她在心里反复算着同一笔账,这五个人是她见过最强的,跟着他们,活下来的概率最大。可概率最大的地方,往往也是最危险的地方。
可她没有别的选择。
她咬了咬牙,从人群后面挤了出去,一步一步地挪到苏念身边,低着头,声音细得像蚊子:
“苏念姐姐……我、我能不能跟你们一起?”
苏念怔了一下,转头看她。
林殊的眼圈是红的,脸是白的,整个人抖得像一片被风刮着的纸。
苏念沉默了两秒,点了点头。
“来吧。”她说。
林殊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她快步挪到苏念身侧,死死挨着她,像是一秒钟都不敢离开。
“各位。”那个穿黑长衫的人,再次开口。
二十个人,同时转头看向他们。
“我是这座宅子的管家。”他说,“接下来的时间里,由我为各位服务。”
他的目光扫过二十张脸,最后落在蓝田身上,停顿了半息。
“现在,”他说,“请随我来。”
他转过身,朝着那座三层的、灯火通明的大宅走去。
朱红色的大门,在他面前缓缓开启。
门里,是一条很长的、铺着红毯的走廊。走廊两边点着灯,暖黄的光一直延伸到很深的地方,看不到尽头。
二十个人站在草坪上,谁都没有动。
“怎么?”管家在门口停下,回过头,“各位不想进去吗?”
没有人回答。
“我提醒各位一句。”管家说,嘴角的笑意依旧得体,“初选已经结束了。也就是说。”
他顿了顿。
“各位现在站的地方,不是安全区。这里,也是副本的一部分。”
这句话一出,草坪上一片哗然。
有人往四周看去,这才发现,那片修剪整齐的草坪,那几株开着花的树,那条白色的碎石路,不知什么时候,边缘全都模糊了。
像是被一层薄雾笼罩着。
而那层薄雾,正在一点一点地,往中间收拢。
“这个园子,会在一刻钟之后消失。”管家说,“届时,还站在园子里的人,会和它一起消失。”
他微微躬身。
“请吧。”
蓝田深吸了一口气。
他转过身,看向身后这九个人,温叙、苏念、纪舟行、林殊,还有那五个他们救下来、或者说侥幸活下来的陌生人。
然后他看向江沧海。
江沧海朝他偏了偏头。
那是一个很小的动作,小到别人根本注意不到。
可蓝田看懂了。
那意思是:走吧,我在。
蓝田转过身,第一个迈出了步子。
他踩上那条红毯,走进了那座真正的古宅。
江沧海跟上,落后半步。
纪舟行护着苏念和温叙走在后面。林殊死死拽着苏念的衣角,几乎是被人拖着往前挪。
草坪另一头的十个人,也动了。
那个红头发的女人走得最快,高马尾在她脑后甩出一道利落的弧线。她经过蓝田身边的时候,两人的目光又撞了一次。
这一次,她开口了。
“蓝田?”她问。
蓝田脚步一顿。
“你认识我?”
“不认识。”那女人说,“但刚才那边,站着的十个人里,就你一个从头到尾没慌。”
她顿了顿,嘴角挑起一点很浅的弧度。
“我叫林昭。”
她说完,没有等蓝田回应,径直走了过去。
跟在她身后那个戴眼镜的男人,经过蓝田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宋既明。”他微笑着说,“请多指教。”
他的声音很温和,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他说完,还微微颔首,像是在和一个老朋友打招呼。
蓝田点了点头:“蓝田。”
“我知道。”宋既明笑了笑,“刚才那位管家先生,看着你看了两息。”
蓝田的瞳孔,微微一缩。
宋既明已经走过去了。
他拎着那个医药箱,背影很挺拔,步伐很稳,白衬衫的袖口一尘不染,在这样一群浑身是血、狼狈不堪的人里,他干净得像是从另一个世界走来的。
蓝田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第一次,对这个副本,生出了一丝比恐惧更复杂的东西。
那不是对危险的预感。
是对另一个聪明的、同样在算路的头脑的警惕。
“蓝田。”江沧海在他身侧低声说,“那人有问题?”
“不。”蓝田推了推眼镜,“那人是聪明人。”
“聪明人最麻烦。”
“聪明人不会死太快。”蓝田说,“麻烦的是,聪明人也不会让别人死太快——包括他自己。”
江沧海拔了下嘴角:“那你呢?”
“我?”蓝田看着前方那条看不到尽头的红毯走廊,“我是那种,会把聪明人算进去的人。”
二十个人,走进朱红色的大门。
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拢。
“砰。”
那声音很沉,像是一口棺材,盖上了最后一颗钉。
管家走在最前面,黑色的长衫在红毯上拖出一道无声的影子。
“各位长途跋涉,想必饿了。”他头也不回地说,声音依旧温和得体,“主人已经备下了饭菜。”
他停下脚步,侧过身,朝走廊左边一扇雕花的木门,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先用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