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猛地转头。
老陈站在走廊尽头,双手捂着脸,指缝里全是血。他的身前,一扇门大开着,门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我的眼睛——我的眼睛——”
他惨叫着,踉跄着往后退。
那扇门里,伸出了一只手。
那只手很白,很细,像是一个女人的手。它抓住了老陈的衣领,猛地往里一拽。
“救、救命——!”
老陈的另一只手,死死抠住门框,指甲都翻了。
林昭第一个冲了过去。
她的速度快得惊人,红色的身影在走廊上一掠而过,短匕出鞘,一刀砍在那只手上。
“铛!”
那声音像砍在铁上。
那只手松了一下,又立刻收紧。
林昭被带得往前一个踉跄,险些被拽进门里。
“拉住我!”她吼道。
纪舟行已经到了。
他一把抓住林昭的腰带,双脚死死蹬在地毯上,整个人往后仰。
江沧海紧随其后,一把抓住纪舟行的肩膀。
蓝田抓住江沧海。
温叙抓住蓝田。
苏念抓住温叙。
宋既明最后一个到,他一把按住老陈的另一只肩膀,整个人压上去。
七个人,连成一条人链。
“一、二、三!”
蓝田吼道。
“拽!”
七个人同时发力。
“嗤啦——”
老陈的衣领被撕开了一大块,整个人被硬生生地从门里拽了出来,重重地摔在地毯上。
而那只白手,在门缝里挣扎了两下,缩了回去。
“砰!”
门,重重地关上了。
走廊上,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
老陈躺在地上,双手捂着脸,血从指缝里往外涌,把地毯染红了一大片。
“让开!”
宋既明挤了进来。
他把医药箱往地上一放,打开,动作快得眼花缭乱。
“按住他。”
纪舟行和温叙一左一右,死死按住老陈的肩膀。
宋既明掰开老陈的手。
那一下,连蓝田都倒抽了一口冷气。
老陈的两只眼睛,都没有了。
不是被挖走,是像被什么东西烫过一样,整个眼球塌陷下去,变成了两个黑漆漆的洞。
“腐蚀性液体。”宋既明的声音很稳,“他刚才凑近门缝看了一眼,被喷到了。”
“能治吗?”温叙颤着嗓子问。
“治不了。”宋既明说,“但能保命。”
他从箱子里取出一小瓶澄清的液体,用棉签蘸着,一点点地清洗伤口周围的皮肤。
“嘶——疼!疼疼疼——”
老陈疼得整个人都在抖。
“忍着。”宋既明说,手上的动作却放得更轻了。
他把伤口清洗干净,撒上药粉,又取出绷带,一圈一圈地缠上去。
缠到最后,他停了一下,从箱子的最底层,摸出一个小小的、巴掌大的瓷瓶。
“这个。”他把瓷瓶塞进老陈手里,“疼得受不了的时候,喝一口。一天只能一口。”
“这、这是什么?”
“止疼的。”宋既明说,“我只有三瓶,别一次喝完。”
老陈哆嗦着把瓷瓶攥紧,眼泪混着血往下淌:“谢、谢谢……”
“不用谢我。”宋既明站起身,“你站的位置离门太近了,这是教训。”
他说完,转过身,看向其他人。
“还有谁受伤?”
“我。”温叙举起手,他的手心在拽老陈的时候被地毯擦破了,“就一点皮。”
“钱三。”苏念指了指缩在墙角的那个人,“他在楼梯上磕了膝盖。”
“阿七。”林昭说,“她手腕扭了。”
宋既明一个一个地处理过去。
他处理得很利索,动作快,话不多,可每处理一个,都会多说一句“别沾水”“别用力”“明天找我换药”。
轮到最后,他看向纪舟行。
“你。”他说,“左臂。”
纪舟行下意识地把左臂往身后收了收。
“没事。”
“昨夜我又给你上过一次药。”宋既明说,“今天该换第二次了。”
“不急。”
“急。”宋既明走到他面前,伸出手,“你刚才拽林昭的时候,用了左臂。”
纪舟行沉默了一下。
宋既明的手,还伸在那里。
那是一只很干净的手,指节修长,指腹有薄茧,虎口处有一道很浅的、像是被手术刀划过的疤。
纪舟行看了那只手两秒,慢慢把左臂伸了出去。
宋既明解开纱布。
伤口比昨天好了一些,可边缘还是发黑。
“疼吗?”他问。
“不疼。”
“不疼是不对的。”宋既明说,“这伤口伤到的是筋,不疼说明肿了,肿了就感觉不到疼。等消肿了,会更疼。”
他一边说,一边用棉签蘸药,动作轻得像在擦一件易碎的瓷器。
纪舟行低着头,看着自己手臂上那颗脑袋。
宋既明离得很近。
近到纪舟行能闻见他身上那股很淡的、像是草药混着皂角的味道。
那味道很干净,干净得和这座宅子里所有的霉味、血腥味、香灰味都格格不入。
纪舟行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跳有点快。
不是因为疼。
是因为,这个人靠得太近了。
他这辈子,很少有人离他这么近。
在副本里,人跟人之间总是隔着一段距离。谁都不敢靠太近,因为靠得近,就意味着你可能会看见对方死。
可这个人,就这么蹲在他面前,低着头,专心致志地处理他胳膊上的一道口子。
那姿态,像是在处理全世界最重要的一件事。
纪舟行的喉结,动了动。
他的耳尖,开始发烫。
“好了。”宋既明打了个结,抬起头。
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到能看见对方睫毛的弧度。
宋既明愣了一下。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纪舟行的耳朵上。
那两只耳朵,红得快要滴血。
宋既明先是怔了一下,随即,眼睛一点点弯了起来。
他没说话,只是把医药箱合上,站起身。
可他嘴角的弧度,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纪先生。”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点很轻的笑意,“你耳朵红了。”
纪舟行的脸,瞬间僵成了石头。
“热的。”他说。
“哦。”宋既明点点头,“这走廊确实有点热。”
他说完,转身就走。
走了两步,他终于忍不住,低低地笑出了声。
那笑声很轻,很温和,像是被什么东西逗乐了,又像是在努力憋着。
他这一笑,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引了过来。
温叙的眼睛,瞬间亮了。
他看看宋既明,又看看纪舟行,再看看宋既明,然后,他的嘴角,一点点地咧到了耳根。
“哟——”
他拖长了调子,用手肘狠狠撞了撞纪舟行。
“纪哥。”他压低声音,可那声音压得一点都不低,走廊上的人几乎都听得见,“人家宋先生可是特意记着你的伤口呢!昨晚上一次药,今早又换一次!还问你疼不疼!”
“温叙。”纪舟行的脸,黑得能滴墨。
“在!”
“闭嘴。”
“我这不是关心你吗!”温叙一脸无辜,“你看你,人家问你疼不疼,你说不疼。你明明疼啊!昨天在楼梯上拽林昭姐的时候,你左臂的纱布都渗血了,我看见了!”
“那是你眼花了。”
“我眼又不瞎!”温叙理直气壮,“我还看见人家宋先生给你上药的时候,你耳朵红得跟灯笼似的!纪哥,你什么时候这么害羞过啊?你上次害羞是什么时候?是不是上辈子?”
纪舟行咬牙:“温叙,你信不信我把你从这楼梯上扔下去。”
“我不信。”温叙一挺胸,“你舍不得。”
“我有什么舍不得的?”
“你昨天还教我用刀呢!”
“那是嫌你太弱。”
“那就是舍不得!”
“……”
“而且”温叙忽然压低声音,挤眉弄眼地说,“人家宋先生,可是绕了半张桌子过来给你上的药。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谁主动给纪哥你上药呢!纪哥,你这是——”
“温叙。”
“在呢!”
“你再多说一个字,我就把你嘴里塞满药粉。”
温叙立刻闭上了嘴,可他那双眼睛,还是骨碌碌地转着,笑得一脸不怀好意。
苏念站在旁边,捂着嘴,肩膀抖个不停。
林昭抱着手臂靠在墙上,看着这一幕,嘴角也挑起了一点弧度。
“你人,”她低声对宋既明说,“挺吵。”
“嗯。”宋既明笑着点头,“吵点挺好。”
他看着纪舟行那张黑透了的脸,眼底的笑意,深得化不开。
而纪舟行,站在原地,一只手捂着耳朵,另一只手死死攥着刀柄,整个人僵得像一尊雕像。
他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想找个地缝钻进去过。
可他心里,有一个地方,很轻地动了一下。
那地方,他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
他只知道,刚才宋既明蹲在他面前的时候,他闻见了那股皂角的味道。
那味道,很好闻。
比这座宅子里所有的味道,都好闻。
蓝田站在人群外,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他推了推眼镜,没有说话。
江沧海走到他身边。
“看出来了?”蓝田问。
“看出来了。”江沧海说,“那姓宋的,看纪舟行的眼神,跟你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他看你的时候,是在算你。”江沧海说,“看纪舟行的时候,是在看他。”
蓝田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你倒是观察得仔细。”
“我观察你最仔细。”
蓝田的耳根,又热了一下。
他瞪了江沧海一眼,转身走向走廊深处。
江沧海跟在他身后,嘴角的笑,一路都没散。
走廊尽头,那扇刚刚关上的门,静静地立在那里。
门上,有一块小小的木牌。
木牌上写着两个字:
【阿囡】
蓝田站在门前,看了很久。
“这宅子。”他低声说,“在跟我们讲故事。”
“什么故事?”温叙凑过来。
蓝田没有出声。
他伸手,在那块木牌上,轻轻摸了一下。
木牌的背面,刻着一行很小的字。
那行字,是倒着刻的,要从下往上看,才能看清。
【第三十七年,阿囡没有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