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眼睛已经瞎了,只能靠别人搀扶。搀扶他的那个矮个子男人,在混乱中被一脚踏空,两个人一起摔了下去。
“救、救我。”
矮个子男人的手,死死抠着地板边缘。
老陈的手,还搭在他肩上。
江沧海回头的那一瞬间,正好看见这一幕。
他咬了咬牙。
“蓝田!”
“我知道!”蓝田吼道。
他一把扯下自己的外套,甩出去,外套的一端缠上了矮个子男人的手腕。
“抓住!”
矮个子男人抓住了。
江沧海和蓝田,一人拽着一头,两个人同时发力,往后猛拽。
“一、二!”
“起来了!”
矮个子男人被拽了上来,瘫在地上,大口喘气。
可老陈。
老陈的手,从矮个子男人的肩膀上,滑了下去。
他甚至没有挣扎。
他只是很轻地,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平静。
平静得像是在说:算了。
然后,他整个人,就那么滑进了那片黑暗里。
“老陈——!”
温叙的哭喊,在走廊里回荡。
没有人回应。
因为走廊的塌陷,已经蔓延到了他们脚下。
“跑!”蓝田嘶吼,“别停下!”
剩下的人,拼命地往前冲。
阿七在跑到门口的时候,脚下一滑,摔倒在地。她扭伤的手腕撑不住身体,整个人往旁边倒去。
宋既明回头,一把抓住她的手。
“起来!”
“我、我不行了。”
“你行!”宋既明咬着牙,手臂上的青筋都爆了出来,“上来!”
他一把将阿七拽了起来。
两人刚跑出三步,身后那块地板,轰然塌陷。
而就在这一瞬间,一块碎裂的木板,横着飞了过来,重重地拍在宋既明的背上。
“宋既明!”
纪舟行的声音,变了调。
他几乎是本能地扑了过去,一把将宋既明按倒在地。
木板擦着两个人的头顶飞过去,砸在墙上,碎成木屑。
“你没事吧?”纪舟行撑起身,低头看着身下的人。
宋既明躺在地上,眼镜歪了一半,白衬衫上全是灰。
他抬起头,看着纪舟行近在咫尺的脸,忽然笑了。
“没事。”他说。
“你笑什么?”纪舟行的心跳,快得不像话。
“笑你。”宋既明把眼镜扶正,眼尾的笑纹又浮了起来,“你刚才那个眼神,跟要跟我拼命似的。”
纪舟行的脸,一下子红了。
他一把把宋既明从地上拽起来:“闭嘴,跑。”
“是是是。”
两人并肩往前冲。
身后,塌陷的声音,越来越近。
最后一个冲过那道门的,是温叙。
他刚刚跨过门槛,身后的地板就整个塌了下去。
他趴在门槛上,大口大口地喘气,黄毛被灰糊成了一团。
“我、我活了……”
“起来。”纪舟行一把把他拎起来,“还没完。”
十八个人,冲上那道窄梯。
可等他们站在第三层的入口,回头数人的时候。
只剩下了十一个。
钱三。老陈。那个在餐桌上第一个开口的胖子。
还有四个,他们死在塌陷的走廊里,有的人蓝田连名字都还没来得及问。
七个人。
死了七个。
加上昨夜的林殊和后半夜的赵阔。
九个人。
温叙蹲在地上,抱着头,哭得整个人都在抖。
“七个……”他喃喃地说,“就剩十一个了……我们进来的时候,是二十个……”
没有人说话。
十一个人,站在第三层的入口,浑身是灰,身上带血。
苏念站在最前面,手里还抱着那本阿囡写的小册子。
她的嘴唇,是黑的,那碗饭的残渣,还留在她的嘴角。
“蓝哥。”她转过头,声音哑得厉害。
“我在。”蓝田说。
“她最后说的那句话,”苏念哭着说,“是‘娘不怪你’。”
她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她等了一辈子,最后说的是,娘不怪你。”
蓝田的眼眶,也红了。
他走过去,伸出手,很轻地按了按苏念的肩膀。
“她不是在怪谁。”他说,“她是在跟自己和解。”
他抬起头,看向那座祠堂。
第三层很小。
只有一间屋子。
那间屋子很大,很高,屋顶是尖的,四面墙全是牌位。
一层一层,密密麻麻,从地面一直排到屋顶。
正中央,是一张供桌。
供桌上,摆着两个牌位。
左边那个,写着:
【先妣·林氏之位】
右边那个,写着:
【故女·阿囡之位】
两个牌位,并排摆着。
干干净净,一尘不染。
“她把女儿的牌位,摆在了自己旁边。”宋既明轻声说。
“可她不肯认。”蓝田说。
“什么?”
“她不肯认阿囡死了。”蓝田说,“所以她把牌位摆在这里,却还是每天热饭,还是每天等。”
他顿了顿。
“她在牌位和灶台之间,选了灶台。”
“选了三十七年。”
苏念走到供桌前,把手里那本小册子,轻轻地,放在了两个牌位中间。
那本写了一半的、最后一句是“娘,门别——”的小册子。
“娘。”她轻声说,“阿囡回来了。”
“她回来了。”
“她写在册子上的最后一句话,没写完。”
苏念低下头,眼泪滴在供桌上。
“我替她补上。”
她说:
“娘,门别关。”
就在这时。
整间祠堂,亮了。
所有的牌位,在同一瞬间,亮起了微弱的、暖黄的光。
那光很柔,很暖,像是一盏一盏被点亮的灯。
然后,供桌上那两个牌位,开始变化。
左边那个,“先妣·林氏之位”几个字,一点点地淡去,最后,变成了一行新的字:
【林氏·已归】
右边那个,也变了:
【阿囡·已归】
两个“归”字,并排亮着。
像是有人,牵着另一个人的手,终于走到了一起。
祠堂的门,开了。
那是面向外面的门。
门外,是白光。
是真正的、和来时一模一样的白光。
十一个人站在祠堂里,看着那片光,谁都没有动。
“走吧。”蓝田说。
温叙第一个迈步。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住,回过头。
“蓝哥。”他说。
“嗯?”
“你说,”他吸了吸鼻子,“外面会不会也有人,在等我们?”
蓝田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有。”他说。
“谁?”
“不知道。”蓝田说,“但一定有。”
他说完,转过身,看向身后的十个人。
“这宅子里那个娘,等了三十七年,等的就是一句‘我回来了’。”
“她等到了。”
“所以外面等我们的那些人。”
他顿了顿,声音很轻,却很重。
“我们也得回去,亲口告诉他们,我们回来了。”
“告诉他们,我们过得很好。”
“我们没有受苦。”
苏念在旁边,眼泪又涌了出来。
温叙用力抹了把脸,咧开嘴,笑了一下。
那笑很难看,眼泪还挂在脸上。
“那咱们,”他说,“回家。”
“回家。”江沧海说。
他走在蓝田身侧,两人的肩膀,紧紧地贴在一起。
十一个人,走出了那扇门。
白光,淹没了所有人。
在他们身后,那座三层的、灯火通明的古宅,缓缓地,化作一片灰烬,被风吹散。
风吹过那片空地,什么都没有剩下。
只有供桌上,那本翻开的小册子,在灰烬里,静静地躺着。
册子的最后一页,那半行没写完的字,不知被谁,补完了。
【娘,门别关。】
【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