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加入也是队里的人。”蓝田说。
他推了推眼镜,语气很平常:
“副本不等人。下一个副本也不知道是什么类型。等它来了再找人,来不及。”
“而且,”他顿了顿,“我不想每次出事,都要跑两条街去敲门。”
江沧海站在他身后,听见这句话,嘴角很轻地弯了一下。
他太了解蓝田了。
这人说“我不想跑两条街”的时候,真正的意思是:他不想在出事的时候,有任何一个人,是够不着的。
“行。”林昭第一个答应。
她答应得干脆,抱着手臂,红色的高马尾垂在肩侧。
“我什么时候能搬?”
“今天下午。”蓝田说,“房源我发你手环。”
“好。”
宋既明笑了笑:“那我也搬。”
他顿了顿,推了推眼镜,很自然地说:
“不过我这人有点讲究。我药箱东西多,需要一个能放得下的地方。”
他说着,转过头,看向纪舟行。
“纪先生。”
纪舟行抬了抬眼皮。
“你那间是单间吧?”
“嗯。”
“要不要换个两室一厅?”宋既明说,语气温和得像在讨论今天的菜单,“我住一间,药箱放客厅。你住一间。”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
“而且你左臂的伤,一天要换四次药。我住西街,来回两刻钟。一天四趟,就是一个半时辰。”
“我倒是无所谓,就是你的伤口,等不起。”
纪舟行沉默了。
客厅里,其他人都没说话。
温叙站在一旁,眼睛慢悠悠地在宋既明和纪舟行之间转了三圈。
那表情,明摆着是在看戏。
纪舟行当然知道宋既明说的有道理。
他的伤确实需要一天换四次药。他自己换,不到位。找宋既明,得住得近。
道理他全懂。
可他就是觉得,哪儿不对劲。
具体哪儿不对劲,他说不上来。
他只是觉得,宋既明说“我住一间,药箱放客厅”的时候,那语气太自然了,自然得像是在说一件早就盘算好的事。
“怎么?”宋既明见他不说话,微笑着问,“不方便?”
“没有。”纪舟行说。
“那就这么定了?”
纪舟行的耳尖,有点发烫。
他这辈子独来独往惯了。一个人住,一个人吃,一个人养伤。突然有人跟他说“我跟你一起住”,他有点转不过弯。
“嗯。”他说。
声音很低。
宋既明的眼睛,弯了起来。
“好。”他说。
温叙在旁边,终于憋不住了。
他凑到苏念身边,用手肘撞了撞她,压低声音,可那音量压得一点都不成功:
“苏姐,你听见了吗?‘我住一间,药箱放客厅’。药箱放客厅谁信啊,那玩意儿明明能拎着走。”
苏念捂住嘴,肩膀抖得厉害。
“而且你看见纪哥的表情了吗?”温叙越说越来劲,“他耳朵红了!纪哥耳朵红了!我跟他认识这么久,我都没见过他耳朵红!”
“你小点声。”苏念小声提醒。
“我小声不了!我太激动了!”温叙压着嗓子,脸上的表情夸张得像在演戏,“苏姐,咱们队以后的日子,有盼头了!”
纪舟行转过头,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温叙立刻闭嘴,做出一个拉上嘴巴拉链的动作。
苏念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那林昭呢?”蓝田问。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林昭。
林昭挑了下眉:“我随便。”
“苏念。”蓝田看向苏念,“你和小禾住的那间,够大吗?”
苏念摇了摇头:“一室一厅,有点挤。小禾的东西多。”
“那换个两室一厅。”蓝田说,“你和林昭一起。”
苏念愣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向林昭。
林昭也看着她。
两个人对视了两秒。
林昭先开口了,语气很硬:
“我不太好相处。”
苏念笑了。
“我知道。”
“我睡觉认床。”
“我也是。”
“我半夜会起来练刀。”
“那我半夜会起来喝水。”
林昭看着她,看了两秒。
她别开脸,低低地应了一声。
“那就一起。”她说。
苏念点点头:“好。”
小禾在旁边举手:“那我呢?”
“你跟苏念姐姐睡。”蓝田说。
“那林昭姐姐呢?”
“林昭姐姐睡另一间。”
“好哒。”小禾说。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当天下午,四楼就热闹了起来。
林昭和苏念(还有小禾),搬进了东侧一套两室一厅。
宋既明和纪舟行,搬进了西侧一套两室一厅。
都在蓝田和江沧海的同一层。
温叙帮着搬了一下午的东西,跑上跑下,黄毛被汗浸得一缕一缕的。
等到天快黑的时候,七个人重新聚在蓝田和江沧海的客厅里,瘫成了一片。
温叙四仰八叉地躺在地板上,一动不动。
“不行了,”他有气无力地说,“我要死了。”
“你搬了一下午就死了?”纪舟行说。
“我搬的是林昭姐的东西!”温叙哀嚎,“她的箱子!我发誓里面装的是石头!她一个人怎么拎得动那么多石头!”
林昭靠在墙边,淡淡地说:“是兵器。”
“兵器?!”温叙一个激灵坐起来,“你带那么多兵器干什么!”
“用得着。”
“用得着你也不能让我搬啊!”
“你自愿的。”
“我什么时候自愿了!”
“你听见有箱子,自己冲过去的。”
温叙憋了半天,一个字都没憋出来。
他憋了半天,忽然把脸一垮。
所有人都以为他还要继续贫。
可他没有。
他就那么坐在地板上,双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整个人像一只被雨淋湿的、耷拉着耳朵的狗。
“你们都有人一起住。”他说。
客厅里安静了一下。
温叙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委屈得能拧出水来。
“林昭姐和苏姐一起,宋哥和纪哥一起,蓝哥和江哥……那更不用说了。”
他指着一圈人,一个一个地数过去,最后,手指指向自己。
“就我。”
“一个人。”
他仰起头,看着天花板,用一种极其悲怆的、几乎是咏叹调的语气,喊了出来:
“苍天啊!大地啊!”
“我温叙这辈子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啊!”
“我顶多是话多了点,跑得慢了点,打架弱了点!”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凭什么他们都成双成对,就我一个人守着空房!”
“我的一室一厅,晚上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啊!”
他一边喊,一边在地板上打滚。
小禾被他逗得咯咯笑,从沙发上探出头:
“温叙哥哥,我可以跟你睡呀。”
温叙的喊声,戛然而止。
他转过头,看着小禾。
“真的吗?”
“真的!”小禾用力点头,
温叙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可他还没来得及感动,苏念就笑着把他按了回去:
“小禾晚上踢被子,你确定?”
温叙的笑容,僵住了。
“……那还是算了。”
客厅里,爆发出一阵大笑。
连纪舟行都绷不住,嘴角弯了一下。
林昭靠在墙上,笑得肩膀直抖。
宋既明坐在沙发扶手上,推了推眼镜,眼底的笑意深得化不开。
江沧海站在蓝田身后,看着这一屋子的人,忽然觉得,心里某个空了很久的地方,被填满了。
他低下头,看着蓝田的后脑勺,看着那缕垂下来的黑发。
然后,他很自然地伸出手,在桌下,握住了蓝田的手。
蓝田的手指,动了一下。
然后,反手扣住了他。
两人十指相扣,藏在桌子的阴影里,谁都没有看见。
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窗外,归墟世界的天,一点一点地暗了下来。
七个人,一屋子的灯。
从今天起,他们不再是一个个散在镜街区各个角落的、独自过夜的人。
他们是一支队伍。
叫“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