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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倒着走的人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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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既明醒过来的时候,先闻到了味道。

消毒水。

很浓的那种,浓到发甜,是老式医院里用福尔马林拖过地以后留下的那股味儿。它钻进鼻子里,顺着气管往下走,一直走到肺里,然后在那儿停住,不散。

他睁开眼。

他坐在一张铁椅子上。

那种很旧的、刷了绿漆的、椅背上一根一根横条焊接起来的铁椅子。椅面很凉,凉透过裤子,一路渗进骨头。

他坐直了。

第一件事是低头看自己的手。

白衬衫的袖口一尘不染。手指干净,指甲修得很短,虎口和指腹没有茧。

第二件事是往旁边摸。

医药箱在。

那个乌木的箱子就立在他脚边,铜扣扣得严严实实。他伸手提起来,掂了掂,重量对。

宋既明松了口气。

他抬起头。

这不是楼道。

这是一条走廊。

很宽,很长,一眼望不到头。地上铺着那种老式的、米白色的方块水磨石,墙裙刷成半截淡绿色,上半截是白墙,墙上有一排已经发黄的宣传画。

天花板上一排日光灯管,一根接一根,一直排到远处。

灯管里没有镇流器的嗡嗡声。

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走廊两边是一排排的铁椅子,就是他身下这种。椅子上坐满了人。

一个,两个,三个……

宋既明数了一下。

二十七个人。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人低着头,有人靠着墙,有人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姿势一模一样。

他们都在等。

宋既明站起来,往走廊尽头看。

尽头有一块电子屏,挂得很高。屏幕是老式的、红色发光二极管的那种,上面跳着一排数字。

【现号031】

【请032号到3诊室】

宋既明看着那行字。

屏幕跳了一下。

【现号030】

数字往回跳了一格。

宋既明站在原地,看着那块屏幕。

屏幕又跳。

【现号029】

他明白了。

这里的号,是倒着叫的。

也就是说,这一层所有的病人,都在等一个永远不会往前的号。

他抬起手腕。

【当前位置:31层。】

宋既明把界面关掉,转身往走廊另一头走。

他走了大概二十步,停住了。

因为他看见了墙上挂着的东西。

那是一排登记表,用铁夹子夹在一块木板上。表格是手写的,纸已经黄了,边角卷起来。

宋既明走过去,低头看。

第一行的字很工整。

【4月17日王秀兰女五十一 主诉:喉咙里有东西】

【4月17日陈国强男三十九 主诉:手洗不干净】

【4月17日李毛毛女八岁 主诉:一直想笑】

【4月17日赵德海男六十四主诉:记不住自己说了什么】

一行一行往下。

日期全是同一天。

宋既明的目光往下移,移到最后一行。

【4月17日宋既明男二十六主诉:】

后面是空的。

宋既明盯着自己那个名字看了三秒。

然后他把登记表翻了过去。

后面一页,还是同样的表格,同样的日期,同样的二十八个名字,同样的顺序。

再翻一页。

还是。

他把整本登记表从头翻到尾,一共十一页,每一页的字迹都一样,每一页的最后一格都空着。

宋既明把登记表挂回墙上。

他转过身,看向那一排坐在铁椅子上的人。

宋既明懂了。

这一层不是让病人看病的。

这一层是让他看病的。

他是医生。

三诊室的门在走廊左边第三扇。

门是那种老式的木门,上半截镶着一块毛玻璃,玻璃上用红漆写着"3"。毛玻璃后面透出光,光里有一个人影,坐着,一动不动。

宋既明推门进去。

诊室很小。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洗手池,一个白色的搪瓷盘。

桌上立着一个牌子:

【内科 3 诊室医师:宋既明】

宋既明看着那个牌子。

自己的名字。

他绕到桌子后面,坐下。

刚坐下,医药箱的铜扣自己弹开了。

乌木的箱子在桌上摊开,一格一格,里面全是药。玻璃瓶,瓷瓶,纸包,纱布,镊子,针。

最上面一格,躺着一张空白的处方单。

宋既明把它抽出来。

处方单是空白的,只有抬头印着一行小字:

【本院处方笺·请写明病因】

他握着笔,等。

第一个病人是五分钟以后进来的。

门被推开的时候没有声音。进来的是一个女人,五十岁上下,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外套。

她走得很慢。

宋既明抬起头。

“请坐。”

女人坐下。

她坐在他对面,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很规矩。

宋既明拿起笔。

“哪里不舒服。”

女人张开嘴。

她的嘴张开了,很大,大得不太对劲。下巴往下坠,坠到一个正常人的下巴到不了的位置。

宋既明看着她的口腔。

喉咙深处,有东西。

不是肿,不是息肉。是一只鞋。

一只很小的、红色的、塑料的凉鞋,卡在她的喉咙里,鞋尖朝上,鞋跟朝下,卡得死死的。

宋既明握着笔的手没有动。

“多久了。”他问。

女人闭上嘴。

她的下巴咔哒一声合上了。

“很久了。”她说。

她的声音很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砂纸上磨出来的。

“多久。”

“三十一年。”

宋既明在处方单上写下“三十一年。”

“什么时候开始的。”

女人的手在膝盖上攥紧了。

“我说完那句话以后。”她说。

“哪句话。”

女人抬起头。

她的眼睛是干的。一点眼泪都没有。

“那年我男人走了,孩子才三岁。”她说,“我一个人带不住,就把他送回老家,让我妈带。”

“后来我再婚,男方家不要孩子。”

“我妈抱着孩子来城里找我,站在楼下,问我要不要带孩子走。”

“我说……”

她停住了。

宋既明等着。

“我说,他不是我儿子。”女人说,“我说,这是我妈抱来的别人的孩子。”

诊室里安静了。

“我妈抱着他,走了。”女人说,“那天下雨。我站在窗户后面看,一直看到看不见。”

“第二天,我喉咙里就有东西了。”

宋既明低头看处方单。

他问:“那个孩子,后来呢。”

“不知道。”

“你找过吗。”

“找过。”

“找到了吗。”

女人没有回答。

她又张开嘴。

这一次,她把嘴张到最大,然后她伸手,从自己喉咙里,把那只鞋,拽了出来。

没有血。

一点点血都没有。

那只红色的塑料凉鞋被她放在桌上,放得很轻。

鞋子很小,鞋底磨得只剩薄薄一层,脚后跟那个位置,磨穿了一个洞。

“他走路磨后跟。”女人说,“我妈说过,让我给他买软一点的鞋。”

宋既明看着那只鞋。

他低下头,在处方单上写字。

他写的是:

【病因:谎】

【处置:无法处置】

他把处方单撕下来,递给她。

女人接过去,看了看,没有说话。

她站起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回过头。

“你要不要,留下来住一晚。”

宋既明看着她。

他笑了笑。那是他一贯的笑,眼尾的纹路很浅,很温和。

“不了。”他说。

女人走了。

门关上。

桌上那只红色的塑料凉鞋,不见了。

第二个病人是个男的。

三十来岁,穿一件灰色的夹克,进门的时候就在搓手。

不停地搓。

宋既明看了三秒。

“手伸出来我看看。”

男人把手伸过来。

他的两只手,从指尖到手腕,皮全没了。

不是被烫的,不是被割的。是磨没的。

像有人拿砂纸,一寸一寸,把那双手的皮全磨掉了,磨到露出底下粉红的、湿漉漉的真皮。然后真皮又开始被磨。

这双手每搓一下,就有细细的血渗出来。

“疼吗。”宋既明问。

“不疼。”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五年前。”

“说过什么。”

男人的手停住了。

搓的动作停在半空。

他看着宋既明,看了很久。

“你怎么知道。”

宋既明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

男人低下头。

“那天晚上我喝了酒。”他说,“开车。”

“撞了人。”

“我下车看了,人还活着,躺在那儿,还在哼。”

“我上车,把车开走了。”

“第二天警察来问,我说,不是我干的。”

他说完这句话,把手举起来。

那双手在宋既明面前,皮已经全没了,只剩下血肉和骨头。

他把手伸进嘴里。

宋既明没有拦。

男人从自己的喉咙里,掏出了一样东西。

一把钥匙。

车钥匙,上面挂着一个很旧的、掉了漆的汽车标志。

钥匙上全是血。

男人把钥匙放在桌上,放在刚才那只鞋放过的位置。

然后他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回过头。

“你要不要,留下来住一晚。”男人问。

“不了。”宋既明说。

男人走了。

钥匙不见了。

第三个是个孩子。

八岁,女孩,扎两个小辫,穿一件黄色的、领口已经洗变形的毛衣。

她进来的时候在笑。

一直在笑。

“坐。”宋既明说。

女孩坐下,两条腿够不着地,悬在椅子外面晃。

她笑得露出两排牙,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笑得肩膀一抖一抖。

宋既明看着这个孩子。

看了十秒。

“疼吗。”他问。

“不疼。”女孩说。

她的声音很清脆,很甜。

“哪里不疼。”

“哪儿都不疼。”

“你摔过跤吗。”

“摔过。”

“疼吗。”

“不疼。”女孩想都没想。

“打针呢。”

“也不疼。”

“被人打呢。”

“还是不疼。”

宋既明放下笔。

“毛毛。”他说。

女孩的笑停了半拍。

只有半拍。

然后她又笑了。

“你怎么知道我叫毛毛。”

“登记表上写的。”宋既明说,“李毛毛,女,八岁,主诉:一直想笑。”

女孩不说话了。

她还在笑,但眼睛里没有笑。

“你笑多久了。”宋既明问。

女孩的嘴角还在往上扯。

“记不清了。”

“是不是从你说完那句话以后开始的。”

女孩的手从膝盖上滑下来,垂在两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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