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既明醒过来的时候,先闻到了味道。
消毒水。
很浓的那种,浓到发甜,是老式医院里用福尔马林拖过地以后留下的那股味儿。它钻进鼻子里,顺着气管往下走,一直走到肺里,然后在那儿停住,不散。
他睁开眼。
他坐在一张铁椅子上。
那种很旧的、刷了绿漆的、椅背上一根一根横条焊接起来的铁椅子。椅面很凉,凉透过裤子,一路渗进骨头。
他坐直了。
第一件事是低头看自己的手。
白衬衫的袖口一尘不染。手指干净,指甲修得很短,虎口和指腹没有茧。
第二件事是往旁边摸。
医药箱在。
那个乌木的箱子就立在他脚边,铜扣扣得严严实实。他伸手提起来,掂了掂,重量对。
宋既明松了口气。
他抬起头。
这不是楼道。
这是一条走廊。
很宽,很长,一眼望不到头。地上铺着那种老式的、米白色的方块水磨石,墙裙刷成半截淡绿色,上半截是白墙,墙上有一排已经发黄的宣传画。
天花板上一排日光灯管,一根接一根,一直排到远处。
灯管里没有镇流器的嗡嗡声。
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走廊两边是一排排的铁椅子,就是他身下这种。椅子上坐满了人。
一个,两个,三个……
宋既明数了一下。
二十七个人。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人低着头,有人靠着墙,有人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姿势一模一样。
他们都在等。
宋既明站起来,往走廊尽头看。
尽头有一块电子屏,挂得很高。屏幕是老式的、红色发光二极管的那种,上面跳着一排数字。
【现号031】
【请032号到3诊室】
宋既明看着那行字。
屏幕跳了一下。
【现号030】
数字往回跳了一格。
宋既明站在原地,看着那块屏幕。
屏幕又跳。
【现号029】
他明白了。
这里的号,是倒着叫的。
也就是说,这一层所有的病人,都在等一个永远不会往前的号。
他抬起手腕。
【当前位置:31层。】
宋既明把界面关掉,转身往走廊另一头走。
他走了大概二十步,停住了。
因为他看见了墙上挂着的东西。
那是一排登记表,用铁夹子夹在一块木板上。表格是手写的,纸已经黄了,边角卷起来。
宋既明走过去,低头看。
第一行的字很工整。
【4月17日王秀兰女五十一 主诉:喉咙里有东西】
【4月17日陈国强男三十九 主诉:手洗不干净】
【4月17日李毛毛女八岁 主诉:一直想笑】
【4月17日赵德海男六十四主诉:记不住自己说了什么】
一行一行往下。
日期全是同一天。
宋既明的目光往下移,移到最后一行。
【4月17日宋既明男二十六主诉:】
后面是空的。
宋既明盯着自己那个名字看了三秒。
然后他把登记表翻了过去。
后面一页,还是同样的表格,同样的日期,同样的二十八个名字,同样的顺序。
再翻一页。
还是。
他把整本登记表从头翻到尾,一共十一页,每一页的字迹都一样,每一页的最后一格都空着。
宋既明把登记表挂回墙上。
他转过身,看向那一排坐在铁椅子上的人。
宋既明懂了。
这一层不是让病人看病的。
这一层是让他看病的。
他是医生。
三诊室的门在走廊左边第三扇。
门是那种老式的木门,上半截镶着一块毛玻璃,玻璃上用红漆写着"3"。毛玻璃后面透出光,光里有一个人影,坐着,一动不动。
宋既明推门进去。
诊室很小。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洗手池,一个白色的搪瓷盘。
桌上立着一个牌子:
【内科 3 诊室医师:宋既明】
宋既明看着那个牌子。
自己的名字。
他绕到桌子后面,坐下。
刚坐下,医药箱的铜扣自己弹开了。
乌木的箱子在桌上摊开,一格一格,里面全是药。玻璃瓶,瓷瓶,纸包,纱布,镊子,针。
最上面一格,躺着一张空白的处方单。
宋既明把它抽出来。
处方单是空白的,只有抬头印着一行小字:
【本院处方笺·请写明病因】
他握着笔,等。
第一个病人是五分钟以后进来的。
门被推开的时候没有声音。进来的是一个女人,五十岁上下,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外套。
她走得很慢。
宋既明抬起头。
“请坐。”
女人坐下。
她坐在他对面,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很规矩。
宋既明拿起笔。
“哪里不舒服。”
女人张开嘴。
她的嘴张开了,很大,大得不太对劲。下巴往下坠,坠到一个正常人的下巴到不了的位置。
宋既明看着她的口腔。
喉咙深处,有东西。
不是肿,不是息肉。是一只鞋。
一只很小的、红色的、塑料的凉鞋,卡在她的喉咙里,鞋尖朝上,鞋跟朝下,卡得死死的。
宋既明握着笔的手没有动。
“多久了。”他问。
女人闭上嘴。
她的下巴咔哒一声合上了。
“很久了。”她说。
她的声音很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砂纸上磨出来的。
“多久。”
“三十一年。”
宋既明在处方单上写下“三十一年。”
“什么时候开始的。”
女人的手在膝盖上攥紧了。
“我说完那句话以后。”她说。
“哪句话。”
女人抬起头。
她的眼睛是干的。一点眼泪都没有。
“那年我男人走了,孩子才三岁。”她说,“我一个人带不住,就把他送回老家,让我妈带。”
“后来我再婚,男方家不要孩子。”
“我妈抱着孩子来城里找我,站在楼下,问我要不要带孩子走。”
“我说……”
她停住了。
宋既明等着。
“我说,他不是我儿子。”女人说,“我说,这是我妈抱来的别人的孩子。”
诊室里安静了。
“我妈抱着他,走了。”女人说,“那天下雨。我站在窗户后面看,一直看到看不见。”
“第二天,我喉咙里就有东西了。”
宋既明低头看处方单。
他问:“那个孩子,后来呢。”
“不知道。”
“你找过吗。”
“找过。”
“找到了吗。”
女人没有回答。
她又张开嘴。
这一次,她把嘴张到最大,然后她伸手,从自己喉咙里,把那只鞋,拽了出来。
没有血。
一点点血都没有。
那只红色的塑料凉鞋被她放在桌上,放得很轻。
鞋子很小,鞋底磨得只剩薄薄一层,脚后跟那个位置,磨穿了一个洞。
“他走路磨后跟。”女人说,“我妈说过,让我给他买软一点的鞋。”
宋既明看着那只鞋。
他低下头,在处方单上写字。
他写的是:
【病因:谎】
【处置:无法处置】
他把处方单撕下来,递给她。
女人接过去,看了看,没有说话。
她站起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回过头。
“你要不要,留下来住一晚。”
宋既明看着她。
他笑了笑。那是他一贯的笑,眼尾的纹路很浅,很温和。
“不了。”他说。
女人走了。
门关上。
桌上那只红色的塑料凉鞋,不见了。
第二个病人是个男的。
三十来岁,穿一件灰色的夹克,进门的时候就在搓手。
不停地搓。
宋既明看了三秒。
“手伸出来我看看。”
男人把手伸过来。
他的两只手,从指尖到手腕,皮全没了。
不是被烫的,不是被割的。是磨没的。
像有人拿砂纸,一寸一寸,把那双手的皮全磨掉了,磨到露出底下粉红的、湿漉漉的真皮。然后真皮又开始被磨。
这双手每搓一下,就有细细的血渗出来。
“疼吗。”宋既明问。
“不疼。”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五年前。”
“说过什么。”
男人的手停住了。
搓的动作停在半空。
他看着宋既明,看了很久。
“你怎么知道。”
宋既明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
男人低下头。
“那天晚上我喝了酒。”他说,“开车。”
“撞了人。”
“我下车看了,人还活着,躺在那儿,还在哼。”
“我上车,把车开走了。”
“第二天警察来问,我说,不是我干的。”
他说完这句话,把手举起来。
那双手在宋既明面前,皮已经全没了,只剩下血肉和骨头。
他把手伸进嘴里。
宋既明没有拦。
男人从自己的喉咙里,掏出了一样东西。
一把钥匙。
车钥匙,上面挂着一个很旧的、掉了漆的汽车标志。
钥匙上全是血。
男人把钥匙放在桌上,放在刚才那只鞋放过的位置。
然后他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回过头。
“你要不要,留下来住一晚。”男人问。
“不了。”宋既明说。
男人走了。
钥匙不见了。
第三个是个孩子。
八岁,女孩,扎两个小辫,穿一件黄色的、领口已经洗变形的毛衣。
她进来的时候在笑。
一直在笑。
“坐。”宋既明说。
女孩坐下,两条腿够不着地,悬在椅子外面晃。
她笑得露出两排牙,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笑得肩膀一抖一抖。
宋既明看着这个孩子。
看了十秒。
“疼吗。”他问。
“不疼。”女孩说。
她的声音很清脆,很甜。
“哪里不疼。”
“哪儿都不疼。”
“你摔过跤吗。”
“摔过。”
“疼吗。”
“不疼。”女孩想都没想。
“打针呢。”
“也不疼。”
“被人打呢。”
“还是不疼。”
宋既明放下笔。
“毛毛。”他说。
女孩的笑停了半拍。
只有半拍。
然后她又笑了。
“你怎么知道我叫毛毛。”
“登记表上写的。”宋既明说,“李毛毛,女,八岁,主诉:一直想笑。”
女孩不说话了。
她还在笑,但眼睛里没有笑。
“你笑多久了。”宋既明问。
女孩的嘴角还在往上扯。
“记不清了。”
“是不是从你说完那句话以后开始的。”
女孩的手从膝盖上滑下来,垂在两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