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喝多了打我妈。”她说,“我妈跑,他就打我。”
“有一次他拿皮带抽,抽在我背上,抽了十几下。”
“我妈跪在地上求他,说别打了,孩子还小。”
“他停了,问我,疼不疼。”
“我说的……”
她的声音抖了一下。
那一下抖得很轻,轻到几乎听不出来。
“我说,不疼。”
诊室里很安静。
日光灯管亮着,没有声音。
“从那天起,我就一直在笑。”女孩说,“我停不下来。”
“我妈死了以后,我在她坟前笑。”
“我上初中的时候,同学打我,我笑。”
“后来我进了归墟,我死的那天……”
说到这儿,她停了。
“我也是笑着死的。”
宋既明站起来。
他绕过桌子,走到女孩面前,蹲下。
“张嘴。”
女孩张开嘴。
她的嘴里,牙齿一颗都不缺。
但她的喉咙深处,有一颗牙。
一颗乳牙,很小,白白的,牙根上还带着一点没干透的血。
“那是你换牙的时候掉的。”宋既明说。
“嗯。”女孩说,“我妈收着的。”
“你把它咽下去了?”
“我说不疼的时候,咽下去的。”
宋既明伸出手。
“我帮你拿出来。”
女孩看着他。
她的嘴角还在笑,眼睛里却终于有水光了。
“拿出来会疼吗。”
宋既明没有移开目光。
他说:“会。”
女孩的笑,终于停了。
她的嘴唇抖了很久,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嘴角放了下来。
那是一个八岁的孩子,第一次,把脸放成哭的样子。
“我怕疼。”她说。
声音很小。
“我知道。”宋既明说。
他把那颗乳牙取了出来。
取出来的时候,女孩哭了。
她哭得很大声,哭得整个人都在抖,哭得两条腿从椅子上滑下来,跪在地上,两只手死死抓住宋既明的白衬衫袖子。
宋既明跪在那儿,任她抓。
白衬衫的袖口被抓皱了。
他一直没动,等到女孩哭完。
女孩走了以后,宋既明站起来,把白衬衫的袖口理平。
他回到桌子后面,坐下。
桌上那张处方单,已经写了三行。
【病因:谎】,写了三遍。
【处置:无法处置】,写了三遍。
四行。
他看着那四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手伸进医药箱,拿出一支笔。
不是普通的笔。是素问自带的那支,笔杆是乌木的,笔尖很细。
宋既明把笔帽拧开。
他要做一件事。
一件他从进这个副本开始,就一直在想的事。
他要把医药箱调转过来。
素问的第一个功能,是诊断。诊断伤势,诊断中毒,诊断诅咒,诊断精神污染。
它也能诊断自己。
宋既明把医药箱在桌上摊平,把那面内置的小铜镜翻起来。
镜面很暗,照出来的脸模模糊糊。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白衬衫,琥珀色的眼睛,眼尾有很浅的纹路。
很干净。
干净得不像一个在归墟里待了这么久的人。
“诊断。”他说。
医药箱亮了。
淡金色的光从木纹里渗出来,一寸一寸地爬过桌面,爬上他的手腕,爬到他的胸口,最后停在他的脸上。
光停了三秒。
然后,一行字浮现在他眼前。
【诊断对象:宋既明】
【状态:健康】
【异常:无】
宋既明愣住了。
他重新说了一次。
“深度诊断。”
光又亮了一次。
这一次亮得更久,久到他能感觉到那股光在自己身体里走,走过肺,走过肝,走过脊椎,走过每一根血管。
然后那行字变了。
【诊断对象:宋既明】(深度)
【状态:健康】(复查)
【异常:无】(复查)
【备注:本箱无法诊断未说出口的部分】
宋既明盯着那行备注。
他慢慢坐直了。
“未说出口的部分。”他重复了一遍。
他懂了。
素问诊不出他。
不是因为他没病。
是因为他从来没说过。
宋既明把那面铜镜合上。
他坐在诊室里,坐在那张旧桌子后面,坐了很久。
日光灯管在他头顶亮着。
他想起一些事。
他想起在古宅里,他给纪舟行处理伤口的时候,那个人一直侧着脸,不让他看。他缝了十一针,纪舟行一声没吭,额头上全是汗。
他缝完最后一针,说了一句:
“能忍。”
纪舟行说:“嗯。”
他当时想说点别的。
他想说,你不用忍。
他没说。
他又想起之前。他进归墟的第三场副本,队里七个人,活下来两个。那五个人死的时候,他都在场。
有一个人,肚子被划开了,肠子流出来,他按住,按了两个小时,一直按到那个人断气。
那个人在断气前问他:
“我还能活吗。”
他说:“能。”
那个人说:“真的?”
他说:“真的。”
那个人笑了,然后死了。
他看着那个人死。
他什么都没做,因为确实做不了。
但他“能”字说出口了。
从那以后,他每次都说“能”。
他跟每个人都说“能”。
他跟纪舟行说,“能忍没关系,我能治。”
他跟苏念说,“你听不见没关系,我能听。”
他跟温叙说,“你怕没关系,我看着你。”
他跟所有人说,我都可以。
没有人问过他,他自己行不行。
因为他从来不说。
宋既明闭上眼睛。
他坐在那张椅子上,坐在一间空荡荡的诊室里,白衬衫的袖口有点皱。
他想,这就是我的病。
我的病是,我给所有人开药,我自己从来不吃。
宋既明睁开眼。
他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那把病人坐的椅子上。
坐下。
椅子很凉。
宋既明坐在那儿,抬起头,看着对面那把空着的、医生坐的椅子。
然后他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跟自己说话。
“我说过,”他说,“我能救所有人。”
诊室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宋既明张开嘴。
有什么东西,从他的喉咙里,掉了出来。
落在地上,发出“嗒”的一声。
那是一张纸。
很小的一张,折了很多次,折得皱巴巴的,边缘已经磨毛了。
宋既明弯腰,把它捡起来。
展开。
纸上只有一行字,是他自己的笔迹。
那是他当年在医学院毕业的时候,在宣誓墙上写下的那句话。
【我能救所有人】
宋既明看着这行字。
他看着看着,忽然笑了。
他笑得肩膀微微发抖,笑得眼尾的纹路都深了。
“治不了。”他说。
他把那张纸叠好,放回医药箱最底下那一格。
那一格本来是空的。
他站起身,往外走。
推开门的一瞬间,他停住了。
走廊里,那二十七个坐在铁椅子上的病人,全部站了起来。
二十七个人,站成一排,整整齐齐地,看着他。
他们的动作一模一样,连抬头的角度都一样。
宋既明站在诊室门口。
然后,二十七张嘴,同时张开了。
二十七个声音,叠在一起,变成同一个声音。
那声音从走廊的这一头,一直传到那一头。
“你要不要,留下来住一晚。”二十七个人一起问。
宋既明站在那儿。
他抬起手,把白衬衫的袖口往下拉了拉,拉平。
然后他往前走。
他从那二十七个人中间走过去。
走到第十个人的时候,第一个人又问了一遍。
走到第二十个人的时候,第十个人也问了。
走到尽头的时候,二十七个声音在他身后同时响起,一声叠着一声,一声压着一声,像潮水。
宋既明没有回头。
他推开走廊尽头的门,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合上。
门外是楼梯间。
黑的,冷的,有一股几十年的灰味。
宋既明站在楼梯口,喘了一口气。
他把手环点开。
【当前位置:31层。】【第一阶段:单人。】
他站在原地,看着这行字。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调出队伍那一栏。
七个名字,全是灰的。
宋既明的目光在那七个名字上,一个一个地挪过去。
蓝田。江沧海。纪舟行。温叙。苏念。林昭。
还有他自己。
他的手指停在“纪舟行”那三个字上。
停了大概两秒。
宋既明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这辈子,从来没有主动想过一个人。
他脑子里装的永远是哪一味药配哪一味,哪一种毒用哪一种解法,哪一个人现在最需要他。
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单纯地,想一个人。
他想的是:那个人不爱说话,不爱让人照顾,换药的时候会侧过脸去。他身上有伤,他不提。他断了后腰的刀柄被握得发亮。
他一个人在这一栋楼里,会不会硬撑。
宋既明把界面关了。
他站在楼梯口,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抬手,用指节抵了一下自己的太阳穴,很轻地按了按。
“宋既明。”他对自己说。
“你有点不对劲。”
他把手放下来,扶住楼梯的栏杆,往下走。
走了三步,他停住了。
因为他听见了那阵脚步声。
从下面一层传上来的。
一步一步,不紧不慢。
宋既明站在黑暗里。
那阵脚步声走到他下面一层,停住了。
然后,它开始往上走。
一级。
两级。
宋既明松开了扶着栏杆的手。
他把医药箱换到左手,右手垂在身侧。
那阵脚步声走到楼梯的转角处,停了。
就在他下面半层的地方。
停着。
不动了。
宋既明站在原地,等。
一秒。
两秒。
十秒。
脚步声没有再响。
宋既明抬起头,往楼梯上方看了一眼。
上面也是黑的。
他往下一层看了一眼。
下面也是黑的。
他站在中间。
然后他听见,从上面,也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一模一样的节奏。
一模一样的轻重。
宋既明的瞳孔缩了一下。
上面一个。
下面一个。
他站在中间那半层楼梯上,一动不动。
两阵脚步声,开始同时,往他这边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