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书网

繁体版 简体版
搜书网 > 归墟 > 第37章 倒着走的人三

第37章 倒着走的人三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我爸喝多了打我妈。”她说,“我妈跑,他就打我。”

“有一次他拿皮带抽,抽在我背上,抽了十几下。”

“我妈跪在地上求他,说别打了,孩子还小。”

“他停了,问我,疼不疼。”

“我说的……”

她的声音抖了一下。

那一下抖得很轻,轻到几乎听不出来。

“我说,不疼。”

诊室里很安静。

日光灯管亮着,没有声音。

“从那天起,我就一直在笑。”女孩说,“我停不下来。”

“我妈死了以后,我在她坟前笑。”

“我上初中的时候,同学打我,我笑。”

“后来我进了归墟,我死的那天……”

说到这儿,她停了。

“我也是笑着死的。”

宋既明站起来。

他绕过桌子,走到女孩面前,蹲下。

“张嘴。”

女孩张开嘴。

她的嘴里,牙齿一颗都不缺。

但她的喉咙深处,有一颗牙。

一颗乳牙,很小,白白的,牙根上还带着一点没干透的血。

“那是你换牙的时候掉的。”宋既明说。

“嗯。”女孩说,“我妈收着的。”

“你把它咽下去了?”

“我说不疼的时候,咽下去的。”

宋既明伸出手。

“我帮你拿出来。”

女孩看着他。

她的嘴角还在笑,眼睛里却终于有水光了。

“拿出来会疼吗。”

宋既明没有移开目光。

他说:“会。”

女孩的笑,终于停了。

她的嘴唇抖了很久,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嘴角放了下来。

那是一个八岁的孩子,第一次,把脸放成哭的样子。

“我怕疼。”她说。

声音很小。

“我知道。”宋既明说。

他把那颗乳牙取了出来。

取出来的时候,女孩哭了。

她哭得很大声,哭得整个人都在抖,哭得两条腿从椅子上滑下来,跪在地上,两只手死死抓住宋既明的白衬衫袖子。

宋既明跪在那儿,任她抓。

白衬衫的袖口被抓皱了。

他一直没动,等到女孩哭完。

女孩走了以后,宋既明站起来,把白衬衫的袖口理平。

他回到桌子后面,坐下。

桌上那张处方单,已经写了三行。

【病因:谎】,写了三遍。

【处置:无法处置】,写了三遍。

四行。

他看着那四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手伸进医药箱,拿出一支笔。

不是普通的笔。是素问自带的那支,笔杆是乌木的,笔尖很细。

宋既明把笔帽拧开。

他要做一件事。

一件他从进这个副本开始,就一直在想的事。

他要把医药箱调转过来。

素问的第一个功能,是诊断。诊断伤势,诊断中毒,诊断诅咒,诊断精神污染。

它也能诊断自己。

宋既明把医药箱在桌上摊平,把那面内置的小铜镜翻起来。

镜面很暗,照出来的脸模模糊糊。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白衬衫,琥珀色的眼睛,眼尾有很浅的纹路。

很干净。

干净得不像一个在归墟里待了这么久的人。

“诊断。”他说。

医药箱亮了。

淡金色的光从木纹里渗出来,一寸一寸地爬过桌面,爬上他的手腕,爬到他的胸口,最后停在他的脸上。

光停了三秒。

然后,一行字浮现在他眼前。

【诊断对象:宋既明】

【状态:健康】

【异常:无】

宋既明愣住了。

他重新说了一次。

“深度诊断。”

光又亮了一次。

这一次亮得更久,久到他能感觉到那股光在自己身体里走,走过肺,走过肝,走过脊椎,走过每一根血管。

然后那行字变了。

【诊断对象:宋既明】(深度)

【状态:健康】(复查)

【异常:无】(复查)

【备注:本箱无法诊断未说出口的部分】

宋既明盯着那行备注。

他慢慢坐直了。

“未说出口的部分。”他重复了一遍。

他懂了。

素问诊不出他。

不是因为他没病。

是因为他从来没说过。

宋既明把那面铜镜合上。

他坐在诊室里,坐在那张旧桌子后面,坐了很久。

日光灯管在他头顶亮着。

他想起一些事。

他想起在古宅里,他给纪舟行处理伤口的时候,那个人一直侧着脸,不让他看。他缝了十一针,纪舟行一声没吭,额头上全是汗。

他缝完最后一针,说了一句:

“能忍。”

纪舟行说:“嗯。”

他当时想说点别的。

他想说,你不用忍。

他没说。

他又想起之前。他进归墟的第三场副本,队里七个人,活下来两个。那五个人死的时候,他都在场。

有一个人,肚子被划开了,肠子流出来,他按住,按了两个小时,一直按到那个人断气。

那个人在断气前问他:

“我还能活吗。”

他说:“能。”

那个人说:“真的?”

他说:“真的。”

那个人笑了,然后死了。

他看着那个人死。

他什么都没做,因为确实做不了。

但他“能”字说出口了。

从那以后,他每次都说“能”。

他跟每个人都说“能”。

他跟纪舟行说,“能忍没关系,我能治。”

他跟苏念说,“你听不见没关系,我能听。”

他跟温叙说,“你怕没关系,我看着你。”

他跟所有人说,我都可以。

没有人问过他,他自己行不行。

因为他从来不说。

宋既明闭上眼睛。

他坐在那张椅子上,坐在一间空荡荡的诊室里,白衬衫的袖口有点皱。

他想,这就是我的病。

我的病是,我给所有人开药,我自己从来不吃。

宋既明睁开眼。

他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那把病人坐的椅子上。

坐下。

椅子很凉。

宋既明坐在那儿,抬起头,看着对面那把空着的、医生坐的椅子。

然后他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跟自己说话。

“我说过,”他说,“我能救所有人。”

诊室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宋既明张开嘴。

有什么东西,从他的喉咙里,掉了出来。

落在地上,发出“嗒”的一声。

那是一张纸。

很小的一张,折了很多次,折得皱巴巴的,边缘已经磨毛了。

宋既明弯腰,把它捡起来。

展开。

纸上只有一行字,是他自己的笔迹。

那是他当年在医学院毕业的时候,在宣誓墙上写下的那句话。

【我能救所有人】

宋既明看着这行字。

他看着看着,忽然笑了。

他笑得肩膀微微发抖,笑得眼尾的纹路都深了。

“治不了。”他说。

他把那张纸叠好,放回医药箱最底下那一格。

那一格本来是空的。

他站起身,往外走。

推开门的一瞬间,他停住了。

走廊里,那二十七个坐在铁椅子上的病人,全部站了起来。

二十七个人,站成一排,整整齐齐地,看着他。

他们的动作一模一样,连抬头的角度都一样。

宋既明站在诊室门口。

然后,二十七张嘴,同时张开了。

二十七个声音,叠在一起,变成同一个声音。

那声音从走廊的这一头,一直传到那一头。

“你要不要,留下来住一晚。”二十七个人一起问。

宋既明站在那儿。

他抬起手,把白衬衫的袖口往下拉了拉,拉平。

然后他往前走。

他从那二十七个人中间走过去。

走到第十个人的时候,第一个人又问了一遍。

走到第二十个人的时候,第十个人也问了。

走到尽头的时候,二十七个声音在他身后同时响起,一声叠着一声,一声压着一声,像潮水。

宋既明没有回头。

他推开走廊尽头的门,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合上。

门外是楼梯间。

黑的,冷的,有一股几十年的灰味。

宋既明站在楼梯口,喘了一口气。

他把手环点开。

【当前位置:31层。】【第一阶段:单人。】

他站在原地,看着这行字。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调出队伍那一栏。

七个名字,全是灰的。

宋既明的目光在那七个名字上,一个一个地挪过去。

蓝田。江沧海。纪舟行。温叙。苏念。林昭。

还有他自己。

他的手指停在“纪舟行”那三个字上。

停了大概两秒。

宋既明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这辈子,从来没有主动想过一个人。

他脑子里装的永远是哪一味药配哪一味,哪一种毒用哪一种解法,哪一个人现在最需要他。

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单纯地,想一个人。

他想的是:那个人不爱说话,不爱让人照顾,换药的时候会侧过脸去。他身上有伤,他不提。他断了后腰的刀柄被握得发亮。

他一个人在这一栋楼里,会不会硬撑。

宋既明把界面关了。

他站在楼梯口,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抬手,用指节抵了一下自己的太阳穴,很轻地按了按。

“宋既明。”他对自己说。

“你有点不对劲。”

他把手放下来,扶住楼梯的栏杆,往下走。

走了三步,他停住了。

因为他听见了那阵脚步声。

从下面一层传上来的。

一步一步,不紧不慢。

宋既明站在黑暗里。

那阵脚步声走到他下面一层,停住了。

然后,它开始往上走。

一级。

两级。

宋既明松开了扶着栏杆的手。

他把医药箱换到左手,右手垂在身侧。

那阵脚步声走到楼梯的转角处,停了。

就在他下面半层的地方。

停着。

不动了。

宋既明站在原地,等。

一秒。

两秒。

十秒。

脚步声没有再响。

宋既明抬起头,往楼梯上方看了一眼。

上面也是黑的。

他往下一层看了一眼。

下面也是黑的。

他站在中间。

然后他听见,从上面,也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一模一样的节奏。

一模一样的轻重。

宋既明的瞳孔缩了一下。

上面一个。

下面一个。

他站在中间那半层楼梯上,一动不动。

两阵脚步声,开始同时,往他这边走。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