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叙醒过来第一件事,是说话。
他眼睛还没睁开,嘴先动了。
“哎哎哎哎哎。”
他喊了五个“哎”,喊完才敢睁眼。
睁开以后,他躺在那儿没动,先把手脚都活动了一遍。
手是好的,脚是好的,脑袋还在。他摸了摸自己的脸,摸到左脸那个酒窝,确定是自己的脸。
然后他坐起来,开始说话。
“蓝哥。沧海哥。纪哥。苏念。林昭姐。宋医生。”
他把六个人的名字一个一个念过去,念到第六个的时候卡壳了,想了两秒才想起宋既明叫什么。
“宋既明。对,宋既明。”
念完,他深吸一口气,站起来。
“行。”他说,“都在。就差我了。”
他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他只是不想安静。
温叙这辈子最怕安静。
他小时候一个人待在家里,晚上停电,他就坐在沙发上唱歌,唱到嗓子哑了才敢睡。后来进了归墟,他发现这毛病更严重了。副本里安静下来的时候,就是有东西要来的时候。
所以他说话。
他说话不是为了跟谁说。他说话是为了听。
只要还能听见自己的声音,他就知道自己的耳朵还在工作,就说明还没有东西绕到他背后。
温叙抬起手腕。
【当前位置:21层。】
“二十一层。”他念出声,“二十一层,二十一层,好,二十一层。”
他往楼梯口走。
“往下走,往下走。蓝哥说了往下走。走到一层就出去了。一层,多好,一层最好。”
他一边说一边走,脚步很快。
楼道里的灯很暗,他走得却一点都不慢。他这双腿是队里最快的,副本里跑腿、引怪、当风筝,全是他的活。
“蓝哥肯定在算。”他说,“蓝哥这会儿肯定已经算出来了。他说不定已经在下面等我了。”
“江哥肯定在骂人。他肯定在骂‘这小子又跑哪去了’。”
“纪哥不说话。纪哥不说话但他肯定在找我。”
“苏念能听见。苏念耳朵那么好,她肯定能听见我在说话。”
“林昭姐。林昭姐肯定已经到了。她那么凶,谁敢拦她。”
“宋医生。宋医生肯定在给人包扎。”
他说到这儿,忽然停住了。
因为他想到一件事。
他们七个人,是被打散的。
手环上写的清清楚楚:第一阶段,单人,团队绑定失效。
也就是说,现在这栋楼里,没有人在等他,没有人在找他,没有人能听见他说话。
温叙站在楼梯口,站在那片昏黄的光里,一动不动。
然后他又开口了。
这一次他说得快了很多,像是要把刚才停下的那几秒补回来。
“没事没事没事,那就自己走,自己走也一样,我跑得快,我肯定第一个到,到时候他们一看,哟,温叙已经到了,多好。”
他笑了一声。
那声笑很难听。
他迈步,往楼下走。
二十层他是跑过去的。
那一层他没停。他跑过楼道的时候,听见左边一间屋子里有“哗啦哗啦”的声音,像是有人在砸什么东西。
他跑得太快,没听清,也不想听清。
他现在是队里跑得最快的,可他一点都不想当最快的那个。
最快的意思是,你第一个到,然后你得一个人等着。
温叙跑到楼梯口,扶着栏杆往下冲。
“十九层,十九层,还差两层,两层,很快。”
他一边冲一边在口袋里摸。
摸出来三张符。
疾风符。淡黄色的纸符,边角有点卷。每日三次,撕一张,十秒之内速度暴涨,脚步无声,不留气味。
代价是时效结束以后,双腿脱力半刻钟。
温叙把三张符捏在手里,没撕。
“留着。”他跟自己说,“留着,现在用太浪费。”
他继续往下跑。
他是在十九层和二十层之间的那段楼梯上,看见那扇门的。
那扇门不在楼道里。
它就立在楼梯的中间,立在那段回旋楼梯的正中央,一扇孤零零的、深褐色的木门,门框直接嵌在楼梯的栏杆上,前后都是台阶。
门是半开着的。
门缝里透出光。
不是那种惨白的、晃眼的日光灯。是很暖的、橙黄色的光,像傍晚的时候,家里的灯。
温叙停住了。
他站在离那扇门五步远的地方,扶着栏杆,喘气。
“这不对。”他说。
他这辈子胆子小,可他不傻。蓝田教过他一条:楼梯是用来走的,不是用来站人的。楼梯上长出来的东西,都是别人放在那儿的。
“不看。”温叙说,“我不看,我往下走,我这就往下走。”
他抬脚。
脚抬起来了,落不下去。
因为门缝里有人说话。
“温叙。”
就两个字。
温叙的脚停在半空。
“温叙。”又一声。
又一声。
是蓝田的声音。
温叙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不是慢慢涌出来的,是“唰”地一下,直接掉下来的。
他站在那儿,扶着栏杆,哭得一点声音都没有,肩膀一抖一抖。
“蓝哥。”他说。
“温叙。”门里的人又说,“你快点。”
“我……”
“就等你了。”
温叙把手从栏杆上松开。
他往前走了两步。
“来了。”他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来了,蓝哥,我来了。”
他走到门前,抬起手,推住了那扇门。
门的另一边,是暖的。
他能感觉到那股暖从门缝里往外渗,渗到他的手心里。
屋子里的光落在他脸上。
温叙往里看了一眼。
屋里是一条路。
很长,很直,望不到头。路是灰的,两边什么都没有,没有墙,没有树,没有房子。就是一条路,一直往前。
路上有人在走。
走的是六个人。
一个走在最前面,很高,肩膀很宽,走路的时候背挺得很直。
一个走在最后面,落后半步,黑色短发,手里拎着一把刀。
一个走在左边,寸头,后腰插着刀。
一个走在右边,很矮很矮,背一个很大的登山包。
一个走在中间,长头发,低马尾。
还有一个走在最边上,红色的高马尾,怀里抱着什么东西。
六个人。
六个人背对着温叙,正在往前走。
他们已经走出去很远了。
“蓝哥。”温叙喊。
最前面那个人没有回头。
“蓝哥!”
还是没有。
温叙拔腿就追。
他跑起来了。
他是队里跑得最快的,他这辈子没在跑这件事上输过。他撒开腿,两步就冲出了那扇门,冲到了那条路上。
他跑。
那条路是平的,路上什么都没有,他跑得很快。
可前面那六个人,一点都没有变近。
温叙跑了一百步,他们还在那么远。
他跑了两百步,他们的背影还是那么远。
他跑得越快,喘得越凶,他们走得不快不慢,一步一步,始终保持着那个距离。
“蓝哥!江哥!纪哥!”
没有一个人回头。
“苏念!林昭姐!宋医生!”
还是没人回头。
温叙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腿开始发软。他这辈子最怕的就是跟不上,就是被丢在后面。他从小就跑得快,因为他一直怕自己慢一步,前面的人就不等他了。
他拼命跑。
他跑得鞋子都掉了。
他跑到肺里像灌了辣椒水,跑到眼前发黑。
那六个人,还是那么远。
然后他听见了。
从他身后,很近的地方,有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很轻,很平,带着一点他熟悉的、慢条斯理的调子。
“温叙。”门里的人喊他。
他停下了。
他站在那条灰色的路上,喘得像一条搁浅的鱼。
他慢慢回过头。
他看见那扇门。
那扇门就在他身后,离他只有三步远。
可他刚才跑了至少三百步。
他跑了三百步,那扇门还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
温叙站在那儿,看着那扇门。
门里透出暖黄的光。
光的正中间,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背对着门,坐在一张桌子前面,正在削什么东西。
咔,咔,咔。刀刃贴着什么在走。
温叙看着那个背影,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慢慢往后退。
一步。
两步。
三步。
他退出门外,站在楼梯上。
他扶着栏杆,弯下腰,吐了。
吐完,他抬起袖子擦了擦嘴,直起身子。
那扇门还开着。
门里那个人没有回头,还在削东西。
咔,咔,咔。
温叙盯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然后他张开了嘴。
他要说的那个字,已经到了嘴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