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字太好说了。
有人问你要不要留下来,你说那个字,你就不用再跑了。你不用跑,也不用追,你只要坐下来,就有人陪着你。
温叙这辈子最想要的,就是这个。
他不用当最快的那个。
他只要坐下来。
他的嘴唇动了动。
“嗷。”
就在这时,从楼梯的下面,传上来一声喊。
那声喊很闷,隔着两层楼板,听不太清。
可温叙听清了。
那一声是:
那一句是两个字:“温叙。”
温叙整个人抖了一下。
那是纪舟行的声音。
温叙的嘴巴还张着。
那个字,卡在他的喉咙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他站在那儿,张着嘴,眼泪挂在脸上,一动不动。
楼梯下面又静了。
过了大概三秒。
温叙猛地闭上嘴。
他伸手,从口袋里抽出一张疾风符,两张,三张。
他一把全撕了。
三张符同时撕开。
那股力量是从脚底板窜上来的,一下子顶到天灵盖。温叙觉得自己的腿不是自己的了,它们只是两个在动的影子。
他转过身,往下冲。
他没有回头看那扇门。
他也不敢回头。
他冲下楼梯,一层,又一层。风在他耳朵边上刮,刮得他什么都听不见。
十秒。
只有十秒。
十秒之内,他冲下了一整层楼。
然后力量断了。
温叙的两条腿,在同一瞬间,软了。
他整个人往前扑出去,从最后几级台阶上滚了下去,摔在平台上,滚了两圈,撞在墙上。
疼。
他躺在地上,两条腿抖得像筛糠。
脱力。半刻钟。
温叙躺在地上,看着天花板,喘。
他躺了很久,才慢慢能动。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抬起手,往自己的嘴上,狠狠扇了一巴掌。
“啪。”很响。
很响。
扇完,他又扇了一巴掌。
“啪。”第二下更重。
扇到第三巴掌的时候,他停住了,因为他的手抖得抬不起来了。
温叙躺在楼梯间的地上,捂着脸,哭了。
他哭得很大声,哭得整个人蜷成一只虾。
“我不说了。”他一边哭一边说,“我不说了,我一句话都不说了。”
他哭了大概一刻钟。
哭完,他用袖子把脸擦干净,扶着墙,慢慢站起来。
他的腿还是软的,可他能走了。
温叙扶着栏杆,一步一步地往下挪。
挪到平台的时候,他停住了。
因为他看见了一样东西。
平台的墙上,钉着一块牌子。
不是门牌。
是那种楼层指示牌,绿底白字,写着:
【19F】
温叙扶着墙,看着那块牌子。
然后他的手环,震了一下。
界面在他手腕上弹开,淡蓝的光落在他脸上。
【第一阶段:单人。】
【当前存活人数:67人。】
【已到达汇合层:1人。】
【检测到:汇合层。请在此层等待其他玩家。】
温叙盯着那几行字。
看了三遍。
然后他蹲了下来。
他蹲在那块牌子底下,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
他一个人,蹲在十九层的楼梯平台上,等着。
他不知道要等多久。
他不知道有几个人能到。
他只知道,他到了。
他蹲了很久。
久到腿都麻了,他才换了个姿势,坐在地上。
坐了一会儿,他觉得太安静了。
安静得他心里发毛。
他张了张嘴。
然后他想起来刚才那一巴掌。
“我不说了。”他说。
说完这句,他笑了。
笑得很难看。
“……算了。”他说,“我就说一点点。”
于是他又开始说话了。
他说的是他今天看到的所有东西。二十一层那个楼道,二十层那一阵砸东西的声音,那扇长在楼梯中间的门,那条灰色的路,那六个背影。
他一句一句地说,说得很快,说得有时候连他自己都听不清。
说到最后,他说:
“你们快点。”
“我一个人在这儿等着呢。”
“我怕。”
说完这句,他就不说了。
他抱着膝盖,坐在十九层的楼梯平台上,坐在那一片昏黄的光里。
他等。
他等到手环上第一个数字,从67,变成61。
又从61,变成57。
每变一次,他就抖一下。
每变一次,就意味着有人死在了某一层。
整个楼里,到这儿的只有他一个。
数字跳到55的时候,温叙把脸埋进了膝盖里。
数字跳到51的时候,他开始唱歌。
他唱的是他小时候停电的时候唱的那首歌,调子跑得没边儿,词也记不全,他就那么哼着,哼了一遍又一遍。
哼到第七遍的时候,楼梯上面,传来了脚步声。
温叙猛地抬起头。
那脚步声很轻,很稳,一步一步,从上面下来。
温叙扶着墙站了起来。
他的腿还在抖,可他站直了。
他抬起头,往楼梯上面看。
黑暗里,先出现的是一只鞋。
然后是一截裤腿。
然后,是一把刀。
一把黑色的、没有鞘的长刀,刀身有细密的裂纹。
温叙的眼泪,又下来了。
“江哥。”他说。
那人走下最后几级台阶,站在他面前。
江沧海看着他,看着他哭花的脸,看着他手里捏着的三张撕碎的符纸。
他没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在温叙的后脑勺上,很重地按了一下。
按完,他把温叙的脑袋,往自己身上一按。
温叙的脸撞在江沧海的肩膀上。
他就那么趴着,哭。
江沧海站在那儿,一只手按着他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握着刀。
他抬起头,往楼梯上面看了一眼。
上面还是黑的。
还有人在上面。
江沧海底手在温叙的后脑勺上,又按了一下。
“别出声。”他说。
温叙把嘴捂住了。
他趴在江沧海肩膀上,一声不吭,肩膀一抖一抖。
江沧海站在楼梯口,握着刀,抬头往上看。
上面很黑。
黑里什么都没有。
可江沧海知道上面有人。
江沧海底手在刀柄上收紧了。
他没有上去。
他也没有退。
他就站在十九层的楼梯口,站在温叙前面,等着。
温叙在他肩膀后面,闷闷地开口,声音很小:
“江哥。”
“嗯。”
“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江沧海底眼睛还盯着上面那片黑。
“往下走。”他说。
“一直往下走。”
说到这儿他停了一下,然后补了一句,声音很低很低:
“他说过。”
温叙没有再问。
他知道“他”是谁。
整支队伍里,只有一个人说的话,江沧海会一个字不差地照着做。
十九层的平台上,两个人都不说话。
上面那片黑里,脚步声停了。
停了大概十息。
然后它又开始走。
这一次,走得比刚才快了一点。
温叙趴在江沧海肩膀上,闭着眼。
他在心里数数。
数到第二十七的时候,楼梯上面,传来了第二个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