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层不是一个楼道。
温叙后来才知道,他从二十一层冲下来的那个楼梯口,是东边的。而十九层的中间,是一个很大的厅。
大得不像一栋楼里该有的东西。
他跟着江沧海从楼梯口走出来的时候,先闻到的是味道。汗、血、尿、呕吐物,还有那股贯穿整栋楼的、闷了几十年的灰味。几种味道搅在一起,压在半空,散不掉。
然后是声音。
有人在哭,有人在干呕,有人在大声喊名字,喊了一遍又一遍。有个男的一直在说“我不是故意的”,说了不知道多少遍,声音都劈了。
温叙扶着墙,探头看了一眼。
厅很大,方的,一眼望不到对面。顶很高,高到看不见顶,只看见黑。地上铺的是那种老式的大块水磨石,缝里全是黑泥。
厅里已经站了不少人。
三三两两,蹲着的,靠墙的,抱着膝盖发抖的。谁也不挨着谁,每个人之间都隔着至少一丈远。
东一个,西一个。
像一地被人随手撒下去的豆子。
温叙数了数,数到二十几个就数不下去了,因为还在有人从别的楼梯口进来。
“江哥。”他压低声音,“这不对啊。”
“哪儿不对。”江沧海问。
“咱们一路下来,一个人都没碰上。”温叙说,“一个都没有。可这儿怎么这么多人。”
江沧海的眼睛在那一片人里扫过去。
江沧海没说话。
因为他也想到了同样的事。
从二十八层到十九层,九层楼。他走过每一层的楼道,推开过每一扇半开的门,一步都没有停过。
他一个人都没碰上。
可这栋楼里进了一百个人。
厅里的人,越来越多。
温叙看着那个数字,从二十几,涨到三十几。
他忽然发现了一件事。
进来的人,全都是从别的地方来的。
东边这个楼梯口,除了他和江沧海,没有第三个人下来。
所有的人,都是从南边、西边、北边的楼梯口走进来的。他们从黑暗里走出来,站在厅的边缘,愣一会儿,然后往中间挪。
温叙抓住江沧海的袖子。
"“江哥。”他的声音在抖,“他们不是从上面下来的。”
江沧海的手在刀柄上。
他嗯了一声。
“那他们是从哪儿来的。”
江沧海没有回答。
他往前走了两步,走进那片昏黄的光里。
然后他停住了。
因为他认出了一个人。
那个人站在离他不到两丈的地方,背对着他,穿着一件很旧的灰色外套。
那个人他认识。
三分钟前,他在二十七层的那间屋子里,见过这个人。
那个人坐在餐桌边削苹果。
江沧海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握刀的手,一点一点地收紧。
然后那个人转过身。
不是那张脸。
是一个二十来岁的男人,脸很瘦,眼窝很深,左边眉毛断了一截。他看着江沧海,眼神是空的。
江沧海松开了一点。
那个人看了他两秒,然后转过身,走开了。
江沧海站在原地,看着那个人的背影。
他慢慢想明白了一件事。
这栋楼里,有五十个人已经死了。
他们没有消失。
他们下来了。
苏念是听见歌声找过来的。
她到十九层的时候,是从南边的楼梯口进来的。她一进来就听见了那个声音。
有人在唱歌。
调子跑得没边儿,词也记不全,哼得断断续续,中间还夹杂着抽鼻子的声音。
苏念站在楼梯口,闭上了眼睛。
她听了三秒。
然后她跑了。
她跑得很快,绕过一个蹲在地上的人,绕过一摊不知道是什么的液体,绕过一根倒在地的柱子。她跑过大半个厅,一直跑到东边那个楼梯口。
然后她停住了。
因为她听得太清楚了,反而停住了。
歌声就在前面,隔着不到两丈。
苏念睁开眼。
温叙坐在地上,抱着膝盖,正哼到第七遍的副歌部分。
他哼得很难听。
苏念站在那儿,看着那个黄头发的后脑勺。
她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她走过去,蹲下来,伸手,很轻地拍了拍温叙的肩膀。
温叙浑身一抖,猛地回头。
他看见苏念,愣了两秒。
然后他张开嘴,哭出了声。
“苏念!”
他一把抱住她,抱得死紧。
苏念被他抱得喘不过气,可她没有推开。
她抬手,在温叙的后背上,一下一下地拍。
像拍一个孩子。
林昭是从西边进来的。
她进来的时候,右手还垂着,没什么知觉。她的左手按在腰间的赤练上,脸上有三道被玻璃划出来的口子,血已经干了,结成黑红的痂。
她的红色高马尾乱了一半。
她站在西边的楼梯口,往厅里扫了一眼。
扫到第三眼的时候,她看见了苏念。
苏念蹲在地上,抱着一个黄头发的、哭得满脸都是鼻涕的人。
林昭的肩膀,塌下来一点。
她迈步,往那边走。
走了十几步,她停住了。
因为她看见了另一个人。
江沧海站在苏念和温叙身后一步远的地方,握着刀,背对着他们,正看着厅的另一边。
林昭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她也看见了。
厅里那些人,有一些,走路的样子不太对。
有一个女人,站在墙根,一直低着头。她的头发很长,把脸全遮住了。她站那儿一动不动,可她的脚在地上蹭,蹭来蹭去。
蹭的位置,一直是原地。
还有一个男的,靠在柱子上,肩膀一耸一耸。他在笑。笑声很轻,咯咯咯的,像被掐住了脖子。
他笑了很久,一直在笑。
林昭的眉头拧了起来。
她加快脚步,走到江沧海身边。
“你看见了吗。”她问。
江沧海没转头。
他应了一声。
“多少个。”
“不知道。”江沧海说,“我不数了。”
“为什么不数了。”
江沧海沉默了两秒。
“数不清。”他说。
纪舟行是从北边进来的。
他进来的时候,刀已经回鞘了。他走得很稳,脚步很轻,穿过人群的时候没碰到任何人。
他的眼睛一直在找。
找了大概半圈,他停住了。
因为他看见了江沧海。
江沧海站在东边,背对着他,握着刀。
他的旁边,蹲着苏念和温叙。
再旁边,站着林昭。
四个。
纪舟行往那边走。
他走过半个厅,走到离他们三丈远的地方,忽然停下。
因为他认出了一张脸。
那个人从北边的楼梯口走出来,比他晚了一步。
白衬衫。
袖口卷到手肘,露出一截小臂。手里拎着一个乌木的箱子。
他的白衬衫上全是灰,肩膀那一块蹭了一大片黑,左边的下摆还撕了一道口子。
可在这么脏的一个厅里,他还是那么干净。
干净得格格不入。
纪舟行站在原地,没动。
宋既明从楼梯口走出来,站定,抬起头,往厅里看。
他看了大概两秒,然后迈步,往一个方向走。
是这边。
纪舟行的手,抬了起来。
抬到一半,他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又放下了。
宋既明走过来,走到他面前,停下。
“你到了。”宋既明说。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弯了一下。眼尾那道很浅的纹路,露了出来。
“嗯。”纪舟行说。
两个人对着站了三秒。
然后纪舟行抬起手。
他的手伸过去,停在宋既明的左肩膀前面。
宋既明没动。
纪舟行的手落在他肩膀上,很轻地,拍了两下。
灰掉了下去。
拍到第三下的时候,纪舟行的手停住了。
他意识到,自己刚才做的这个动作,不太对。
他的手僵在那儿。
收回来,显得奇怪。继续拍,更奇怪。
宋既明看着他,没说话。
他的眼神很静,静得让纪舟行有点无处可躲。
最后,纪舟行把手收了回来。
他收回来的那一瞬间,手指擦过了宋既明的锁骨。
只擦了一下。
纪舟行把手背到了身后。
“灰。”他说。
“嗯。”宋既明说。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肩膀,又抬起头。
“谢谢。”
“不用。”
又是三秒。
宋既明把医药箱从右手换到左手。
“你伤着没有。”他问。
“没有。”
“我看一下。”
“真没有。”
宋既明看着他,看了两秒。
然后他笑了。
“你这人,真没意思。”他说。
纪舟行的喉结动了一下。
纪舟行没接。
因为他想起,在古宅里,他缝完十一针以后,宋既明也是这么说的。
一字不差。
温叙哭完了。
他抬起头,抹了一把脸,然后看到了纪舟行和宋既明。
他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他张嘴要喊,被苏念一把捂住了。
苏念冲他摇了摇头。
温叙不明白,他的眼睛瞪得很大,在苏念的手底下,无声地动嘴:
“怎么了?”
苏念没理他。
她转过头,看向林昭。
林昭也正在看那边。
她看着纪舟行和宋既明,脸上的表情很淡,可她的眉毛挑了一下。
然后她转过头,和苏念对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