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听见那个黄头发的、被捂了嘴又挨了一下脑壳的年轻人,在黑暗里悄悄吸了一口气,像是对什么很感兴趣,又赶紧把那点兴趣压回肚子里。
沈烬的嘴角,很淡地动了一下。
只是很淡。
他掀起眼皮,往人群中间那个黄头发的年轻人身上,看了一眼。
不远,隔着好几个人头,但够他看清。个子不高,比队伍里大多数人矮半头,黄毛炸着,像一只受了惊的、毛没顺过的小动物。圆眼,眼白很清,左脸一个浅浅的酒窝,刚才被苏念按了脑壳的时候,那酒窝还陷着,像盛了一汪没来得及收住的笑。
话多。这是沈烬的第一判断。一个人待太久了,好不容易见到活人,话就兜不住,一句接一句地往外冒,冒完了自己还不好意思,又偷偷收。
沈烬见过很多话多的人。话多的人,要么胆子大,要么怕得厉害。这个年轻人,是后者。他抓苏念袖子的力道,沈烬在十几丈外都看得见。
有点可爱。
沈烬把这个念头压下去的时候,比压那簇火还轻。他重新垂下眼,掌心的光没动。
蓝田转过身,面向三十五个人。
“听好。”他说,“从这往下,灯会一直灭。那个人,”他指了指沈烬,“负责把灯点回来。你们跟着光走,别掉队。”
“第二,”他说,“任何人问你‘留下来住一晚’,不管那张脸是谁的,都不许答。尤其是对你身边的人。”
“第三,”他说,“温叙。”
“在。”
“你,少说话。”
温叙张了张嘴,又闭上。他有点委屈地鼓了鼓腮帮子,被苏念瞥见,又赶紧把腮帮子收回去。
“走。”蓝田说。
三十五个人,顺着亮着灯的走廊,往第十八层的另一头走。沈烬走在最后,手里的火苗像一颗不会灭的星,悬在队伍尾端,把最后一截影子拖得很长。
走到走廊中段的时候,宋既明忽然停了一步。
他侧过身,看向走在他左边的纪舟行。
“你肩膀。”他说。
纪舟行没停,脚步没乱。“没事。”
“不是没事。”宋既明伸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纪舟行左肩的衣料。那里洇着一小块深色的湿,是第二十二层那场里划的,当时没顾上,现在泡了水,又渗出来了。“你第二十二层那一下,缝了三针。现在裂了。”
纪舟行脚步顿了半拍。
“不碍事。”
“站住。”宋既明说。
纪舟行站住了。
宋既明从脚边的乌木箱里取出一卷纱布和一小瓶药水,把箱子放下,单膝蹲下来,去解纪舟行肩上的衣扣。他的手指很稳,动作利落,像在诊所里给陌生人换药那样,不带一点多余的情绪。
可纪舟行整个人僵了。
他不是怕疼。他是怕被人这样照顾。他习惯了断后,习惯了受伤了自己处理,习惯了谁的忙都不用帮。现在宋既明蹲在他面前,低着头,给他解扣子,他忽然不知道手该往哪儿放。
“别动。”宋既明说。
纪舟行就真没动。
他垂着眼,看着宋既明黑白的发顶,看着那双手在他肩膀上轻轻按了一下,药水凉得他肌肉一抽,宋既明立刻停了手,抬眼看了他一下。
“疼。”宋既明说。
不是问句。是陈述。他看出来了。
纪舟行的喉结动了一下。他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只是把视线挪开,落在不远处温叙的背影上,像要把自己从这一刻里拔出去。
宋既明没笑,也没追问。他重新低头,把纱布绕上去,打了个很紧的结,手法是纪舟行见过的、最妥帖的那种。
“好了。”宋既明站起来,把箱子拎回手里,“别碰水。”
“……嗯。”
温叙在前面,探出半个脑袋,用气声对苏念说:“纪哥耳朵红了。”
苏念没回头,嘴角动了动。
林昭抱着短匕,走在另一侧,听见了,左边嘴角往上抬了半分。她用只有苏念听得见的声音说:“他每次都红。”
苏念“嗯”了一声,很轻。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又同时把头转开,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前面,走廊的灯,又灭了一盏。
沈烬掌心的火,亮了一分。
江沧海落后蓝田半步,在蓝田耳边,用只有两个人听得见的声音说:“那个沈烬,看人很准。”
蓝田没回头,脚步没停。
“他看的是你。”蓝田说。
“我看的是你。”江沧海说。
蓝田的耳朵,在黑暗里,又红了一点。不是因为灯,灯是黄的,照不出红,是他自己烧上来的。
他抬手,很轻地,把江沧海领口那翻上去的一点,按了下去。指腹擦过江沧海的锁骨,那里有一道旧疤,是第二十八层留下的。
“走路。”蓝田说。
“哦。”江沧海把领子拢了拢,把那只手按过的地方,悄悄捂了一下。
他们继续往下。
走廊两边的房间,越往下,门里的声音越清楚。第十八层中段,左手第二扇门里,有一对人在笑。不是一个人的笑,是两个人,一高一低,像一对夫妻在说一件只有他们懂的事,笑着笑着,笑出了声。可那扇门里黑着,什么也看不见。
再往下几步,右手的房间里,有个孩子在喊“爸爸”。喊得很欢,拖着长音,像在玩捉迷藏,喊完自己咯咯咯地乐。
温叙的耳朵动了动,往那扇门偏了偏头。
沈烬的声音从队尾传过来,不高,但每个人都能听见:“别听。门里的,不是人。”
温叙立刻把头转回来,正对着蓝田的后脑勺。
“成对的,”沈烬说,“就是这么来的。他们活着的时候是一对,死的时候也是一对,连留下,都手拉着手。”
走廊尽头,第十七层的楼梯口,在水里泡着,像一张半张的嘴。从那张嘴里,隐隐约约,传出来两个人说话的声音,一男一女,很轻,听不清词,但语调是暖的,像在商量晚饭吃什么。
沈烬掌心的火,在潮湿的空气里,橘红的光晕被压得更小了。
那一层,在下面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