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外套,背对着楼梯口,站在那里,像一截枯树。
蓝田停下脚步。
其他人也停下来。
那个人慢慢转过身。
他的脸很年轻,但眼睛很空。空得像两个洞。
“你们来了。”他说。
“你是谁。”蓝田问。
“我叫沈默。”那人说,“上一批的玩家。”
“上一批?”温叙问。
沈默说,“我们是第一批。”
“那你怎么还在这里。”
沈默笑了一下,笑得很苦。
“因为八层,是分水岭。”他说,“八层以下,不是‘往下走’,是‘往回走’。”
“什么意思。”蓝田问。
“意思是,”沈默说,“八层以下,每一层都会让你回到过去。不是时间倒流,是你的记忆会倒流。你会忘记自己为什么要往下走,你会忘记自己是谁,你会忘记所有重要的事。”
“然后呢。”江沧海问。
“然后你就会留下来。”沈默说,“像他们一样。”
他指了指身后。
八层的走廊里,站满了人。
那些人穿着各式各样的衣服,有的新,有的旧。他们站在那里,脸上没有表情,眼睛都是空的。
“他们都是没走出去的。”沈默说,“你们也会变成这样。”
温叙往沈烬身边靠了靠。
“那你怎么没变。”他问。
“我变了。”沈默说,“我只是还记得自己叫什么名字。”
他看着蓝田,眼睛里有了一点光。
“你是队长吧。”他说。
“是。”蓝田说。
“我劝你,在八层停下。”沈默说,“不要再往下走了。留下来,至少还记得自己是谁。”
“如果继续往下呢。”蓝田问。
“你会忘记。”沈默说,“忘记你为什么当队长,忘记这些人是谁,忘记你最不想忘记的一切。”
蓝田沉默了。
他回过头,看着身后的人。
江沧海、纪舟行、宋既明、温叙、苏念、林昭,还有沈烬。
八个人。
如果再往下走,他们中的一些人,可能会忘记。
“我们怎么防止忘记。”蓝田问。
“没有办法。”沈默说,“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有人替你们记住。”沈默说,“有人不走,留在八层,记住你们所有人的名字和事情。等你们从一楼出去,他会把记忆还给你们。”
“那留下的人呢。”蓝田问。
“留下的人,”沈默说,“永远留下。”
楼道里安静了。
三十个人,没人说话。
这是一个选择。
要么继续走,冒着遗忘的风险。
要么留下一个人,换其他人出去。
“我留下。”沈烬忽然开口。
所有人都看向他。
温叙第一个反应过来:“你留下干什么,你疯了吗?”
“我能记住。”沈烬说。
“凭什么你就能记住。”温叙说。
“因为我本来就没什么可忘的。”沈烬说。
温叙愣住了。
“你……”他想说什么,可沈烬的手已经摊在他面前。
“闭嘴。”沈烬说,“我想好了。”
“你想好个屁。”温叙说,“你又不是我们队的,你凭什么替我们留下。”
“我不是替你们。”沈烬说。
“那是替谁。”
沈烬把目光移回温叙脸上。
“替我自己。”他说。
温叙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蓝田看着沈烬,看了很久。
“你为什么要加入我们。”他问。
“我没有要加入你们。”沈烬说。
“但你跟我们走到了这里。”蓝田说。
“因为我顺路。”沈烬说。
“顺路到八层,然后把自己留下?”蓝田问。
沈烬没说话。
“你留下来的真正原因是什么。”蓝田问。
沈烬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伸出手,掌心朝上,停在温叙下巴一拳的地方。
温叙下意识地把嘴闭上。
“因为他。”沈烬说。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温叙。
温叙的脸,一下子红到耳朵根。
“你你你你说什么!”他结巴了。
“你太吵了。”沈烬说,“吵到我不想让你忘。”
“所以你要留下记住我?”
“嗯。”沈烬应了一声。
“那你自己呢。”温叙问,“你留下,你自己怎么办。”
“我会记得你。”沈烬说,“这就够了。”
温叙的眼眶红了。
“你这个人,”他说,“说话怎么这么不讲道理。”
“我一直不讲道理。”沈烬说。
蓝田忽然笑了一下。
“沈烬。”他说。
“嗯。”
“你留下,是想记住我们,还是想让我们记住你。”蓝田问。
沈烬看着他,没回答。
“我有个更好的办法。”蓝田说。
“什么办法。”
“你跟我们走。”蓝田说,“加入我们。八个人一起往下走,互相提醒,互相记住。”
“那谁替我们记住。”沈烬问。
“没有人需要替我们记住。”蓝田说,“我们记住彼此。”
他伸出手,对着沈烬。
“加入我们。”蓝田说,“队里还差一个。”
沈烬看着他的手,又看了看温叙。
温叙的眼睛红红的,但他在点头。
“加入啊。”温叙说,“你不加入,以后谁管我。”
沈烬的嘴角,终于明显地翘了一下。
他伸出手,握住了蓝田的手。
“好。”他说。
手环同时震动。
所有人的界面上,弹出同一行字:
【队伍「归」当前成员:8/8。】
【队伍已满员。】
【副本四第二阶段完成。】
【第三阶段:深入。】
【当前存活人数:30人。】
【目标:到达一层。】
沈默看着这一幕,眼神变了。
“你们……”他说,“真的要继续往下走。”
“嗯。”蓝田点了点头。
“那你们会后悔的。”沈默说。
“也许。”蓝田说,“但留下,我一定会后悔。”
他转过身,面向二十九个人。
“从现在开始,”蓝田说,“每一个人,都要记住身边至少一个人的名字和来历。如果忘记了自己的名字,就问身边的人。如果忘记了身边的人,就问别人。”
“我们互相记住。”他说,“这就是我们的办法。”
江沧海走到他身边,低声说:“我记住你。”
蓝田侧过脸看他。
“你记住我什么。”他问。
“记住你是我队长。”江沧海说,“记住你在古宅里,给我缠过纱布。记住你说过,你说前半句,我接后半句。”
蓝田看着他,眼睛很亮。
“够多了。”他说。
“不够。”江沧海说,“我还记住,你耳朵红的时候,特别好看。”
蓝田的手肘,又撞了他一下。
这一次,江沧海抓住了他的手肘,没让他收回去。
“别闹。”蓝田说。
“没闹。”江沧海说,“我是怕你忘了。”
"我不会忘。”蓝田说。
“那你说一遍。”江沧海说。
“说什么。”
“说你是谁。”
蓝田推了一下眼镜。
“我是蓝田。”他说,“队长。”
“还有呢。”江沧海问。
“还有……”蓝田顿了一下,“还有,你是江沧海。”
江沧海笑了。
“记住了。”他说。
八层以下,灯光开始变了。
不是灭,是变颜色。
从惨白,变成一种很淡的蓝。
在这种光里,人的影子会变得很长,很淡,像是要从地上飘起来。
蓝田深吸一口气。
“走。”他说,“继续往下。”
三十个人,一起走向八层以下的楼梯。
沈烬走在温叙身边,手掌心里的火,映着两个人挨得很近的影子。
“你记住了吗。”温叙问。
“记住什么。”沈烬问。
“记住我啊。”温叙说,“你不是要管我吗。”
沈烬看了他一眼。
“温叙。”他说,“黄毛,话多,怕黑,跑得快。”
“就这些?”
“还有。”沈烬说,“笑起来左脸有酒窝。”
温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观察得挺仔细啊。”他说。
“嗯。”沈烬说,“你吵,容易看。”
温叙被噎了一下,但笑得更开心了。
“沈烬。”他又喊了一声。
“嗯。”沈烬应道。
“我也记住你了。”
“记住我什么。”
“记住你话少,手上有疤,笑起来好看。”温叙说。
沈烬脚步顿了一下。
“我笑了?”他问。
“你刚才笑了。”温叙说,“虽然只是一点点,但我看见了。”
沈烬垂下眼。
但他掌心里的火,好像亮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