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丽!”
“小北!”
“王叔!”
每喊出一个名字,挡路的住户就后退一步。他们的脸上露出痛苦的神情,像是很努力地在回忆,但什么都想不起来。
最后,只剩下那个女人。
她站在楼梯口,低着头。
“她叫李秀芬。”散队里一个男人走出来,“她儿子叫豆豆,今年七岁。”
女人的肩膀抖了一下。
“豆豆……”她重复着。
“对,豆豆。”男人说,“你说过,你要活着出去,给他买变形金刚。”
女人抬起头,眼睛里有了泪。
“变形金刚……”她说,“我答应过的……”
她侧身,让开了路。
队伍从她身边走过。
蓝田经过她身边的时候,低声说:“对不起。”
女人没有回答。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自己的脚尖,嘴里重复着“豆豆”两个字。
下到五层的时候,二十六人变成了二十三人。
不是因为有人死了。
是因为有三个人,选择自己走回了六层。
他们说“我撑不住了”,“我忘了我妈的样子”,“我想坐下来”。
蓝田没有拦他们。
他知道,有些人,是拦不住的。
五层的空气很闷。
闷到每吸一口气,都觉得肺里灌了铅。
蓝田停下脚步,靠着墙,休息了一下。
江沧海走到他身边。
“你还好吗。”他问。
“还好。”蓝田说。
“你刚才叫出周牧名字的时候,”江沧海说,“你自己有没有忘什么。”
蓝田沉默了一下。
“有。”他说。
“什么。”
“我忘了,”蓝田说,“我是什么时候开始怕黑的。”
江沧海看着他。
“你现在怕吗。”他问。
“怕。”蓝田说,“但你在旁边,我就不那么怕了。”
江沧海没说话。
他伸出手,握住了蓝田的手。
“我会一直在。”他说。
蓝田笑了一下。
“这话你也说得出来。”他说。
“说得出来。”江沧海说,“而且是真的。”
蓝田握紧了他的手。
“江沧海。”他说。
“在。”江沧海应道。
“如果我忘了你,”蓝田说,“你要记得把我叫回来。”
“怎么叫。”
“你就说,”蓝田顿了一下,“你说前半句,我接后半句。”
江沧海看着他,眼睛很亮。
“好。”他说。
“你说一遍。”蓝田说。
“你说前半句,”江沧海说,“我接后半句。”
蓝田点点头。
“记住了。”他说。
另一边,纪舟行靠在墙上,右肩的伤又渗出血来。
宋既明蹲在他面前,重新包扎。
“别动。”宋既明说。
“我没动。”纪舟行说。
“你呼吸重了。”宋既明说,“疼就说。”
“不疼。”纪舟行说。
宋既明抬起头,看着他。
“纪舟行。”他说,“在我面前,你不用装。”
纪舟行垂下眼。
“习惯了。”他说。
“习惯什么。”
“习惯不说疼。”纪舟行说,“说了,也没用。”
宋既明的手停了一下。
“有用。”他说。
“什么用。”
“我知道了,就会轻一点。”宋既明说。
纪舟行看着他,看了很久。
“宋医生。”他说。
“嗯。”宋既明应了一声。
“你这个人,”纪舟行说,“真的很烦。”
“嗯。”宋既明说,“我知道。”
他低下头,继续包扎。动作比之前更轻。
纪舟行看着他的头顶,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最后没说出来。
温叙和沈烬坐在楼梯台阶上。
温叙一直在小声说话,沈烬偶尔应一声。
“我跟你说,我刚才差点忘了林昭的名字。”温叙说,“就那一瞬间,脑子里空白了。后来是她那把赤练的反光把我叫醒的。”
“嗯。”沈烬应了一声。
“你说,我要是忘了你怎么办。”
“我会叫你。”沈烬说。
“怎么叫。”温叙又问。
“伸手。”沈烬说。
“伸手?”
沈烬把手摊开,停在他面前。
“你看见这只手,”沈烬说,“就会闭嘴。你一闭嘴,就想起来我是谁了。”
温叙看着那只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这也太自信了。”
“嗯。”沈烬点了一下头。
“那我要是连闭嘴都不会了呢。”
“那就打晕。”沈烬说。
“……”温叙摸了摸后脑勺,“你还是闭嘴吧。”
沈烬收回手,看着温叙。
“温叙。”他说。
“嗯?”
“我不会让你忘的。”沈烬说。
温叙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你说这个干嘛。”他说。
“让你记住。”沈烬说。
“记住什么。”
“记住有人不想让你忘。”沈烬说。
温叙低下头,耳朵尖红了。
“沈烬。”他说。
“嗯。”沈烬应道。
“你这话,比刚才那句还不讲道理。”
“嗯。”沈烬说,“但我认了。”
蓝田站起来。
“休息够了。”他说,“继续走。”
二十三人,向五层深处走去。
五层的走廊,比六层短。
短到一眼就能看到尽头。
尽头是一扇门。
门上贴着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蓝田。
蓝田停下脚步。
“我的照片。”他说。
“什么意思。”江沧海皱起眉。
“意思是,”蓝田说,“这一层的住户,是我。”
门缓缓打开。
门里,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和蓝田一样的衣
服,戴着一样的眼镜,甚至连推眼镜的动作都一模一样。
他抬起头,看着蓝田。
“你来了。”他说。
“你是谁。”蓝田问。
“我是你。”那人说,“你是队长,你算过所有人,可你算过自己吗。”
“算过。”蓝田说。
“那你算出来,”那人说,“你会留在这里吗。”
蓝田没有回答。
他感觉到江沧海握紧了刀。
“别砍。”蓝田说。
“为什么。”江沧海问。
“因为,”蓝田说,“他是我。我砍他,就是砍我自己。”
门里的“蓝田”站了起来,走到门口。
“留下来吧。”他说,”留下来,你就不用算了。你就不用怕黑了。你就不用担心谁死谁活。”
“我不会留下。”蓝田说。
“为什么。”
“因为,”蓝田说,“有人在等我。”
“谁。”
蓝田侧过脸,看了江沧海一眼。
“他。”蓝田说。
门里的“蓝田”笑了。
“你以为他是真的?”他说,“也许他早就忘了你了。也许他只是你想象出来的。”
“那他是不是想象,”蓝田说,“我说了算。”
他伸出手,推开那个“自己”,走进门里。
门后面,是楼梯。
“走吧。”蓝田说。
他没有回头。
江沧海跟在他身后,低声说:“我不是想象的。”
“我知道。”蓝田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蓝田说,“想象的人,不会在我耳朵红的时候笑。”
江沧海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又耳朵红了。”他说。
“没有。”蓝田说。
“有。”江沧海说,“在蓝光里都能看出来。”
蓝田不搭理他了。
他加快了脚步,往楼梯下走。
五层到四层,只剩最后一段楼梯。
二十三人。
四层,会是什么样,没有人知道。
蓝田只知道,他们必须继续往下走。
走到最后。
走到有人能活着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