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层不是出口。
蓝田推开门的时候,就意识到了。
门后面,是一个大厅。
大厅和十九层的汇合大厅很像,但更大,更空。天花板上吊着一盏灯,灯光是暖黄色的,把整个大厅照得很亮。
大厅正中间,放着一张桌子。
桌子上,摆着二十三份文件。
“这是什么。”温叙凑过来看。
“通关文件。”蓝田说。
他走过去,拿起一份。
文件上写着:
【恭喜您通过副本《倒着走的人》。】
【请在下方签字,确认通关。】
【签字后,您将获得副本奖励。】
温叙凑过来看,眼睛一亮。
“我们是不是可以出去了?”他问。
“不一定。”蓝田说。
“为什么,这不都写恭喜通关了吗。”
“因为,”蓝田说,“恭贺的话,通常是最便宜的话。”
“什么?”
“意思是,”蓝田说,“谁都会写恭喜。”
他放下文件,看向大厅四周。
大厅有四扇门,分别在大厅的四面墙上。
东门、西门、南门、北门。
每扇门上都写着:
【出口】
“四扇出口?”纪舟行皱起眉头。
“嗯。”蓝田说,“但我们是从北边楼梯下来的。”
他指了指他们进来的那扇门。
“这扇门后面,是楼梯。”他说,“不是出口。”
“那另外三扇呢。”温叙问。
“不知道。”蓝田说,“但大概率,也不是出口。”
“那出口在哪儿。”温叙问。
蓝田没有回答。
他走到大厅中央,蹲下去,看着地面。
地面是大理石的,很光滑,能照出人影。
蓝田用手指敲了敲地面。
声音很实。
他又敲了敲其他地方。
声音还是很实。
“下面是实的。”江沧海说。
“嗯。”蓝田说,“但出口不一定在地上。”
他抬起头,看向天花板。
天花板上,除了那盏灯,什么都没有。
“也不在上面。”江沧海说。
“嗯。”蓝田说,“那就只剩一个地方。”
“哪儿。”
蓝田看向桌子上的文件。
“文件。”他说。
“什么意思。”温叙皱起眉。
“意思是,”蓝田说,“出口可能不在空间里,在文件里。”
他拿起一份文件,翻了过来。
文件背面,有一行小字:
【本文件一式两份,签字生效。】
【生效后,您的记忆将被副本收藏。】
【您将忘记副本内发生的一切。】
蓝田把文件放下。
“果然。”他说。
“什么果然。”江沧海问。
“签了字,我们就会忘记。”蓝田说,“忘记这个副本里发生的所有事。”
“那又怎样。”温叙说,“忘了就忘了,能出去就行。”
“忘了,”蓝田说,“就等于白来。”
“白来也比死好。”
“但副本要的不是我们死。”蓝田说,“副本要的是我们留下。”
他指着文件上的字。
“忘记一切,就是另一种留下。”他说,“你们忘了自己经历过什么,忘了自己是谁,那和住户有什么区别。”
“区别是我们还活着。”周牧说。
“活着,但什么都不记得。”蓝田说,“那和死了也差不多。”
周牧沉默了。
“那怎么办。”叶南山问。他站在周牧身边,声音很轻。
“找真正的出口。”蓝田说。
“真正的出口在哪儿。”
蓝田看着四扇门。
“不在门里。”他说,“那就只能在门后面。”
“什么意思。”叶南山问。
“意思是,”蓝田说,“我们要把门打开,看看门后面是什么。”
他走到东边的门前。
门上写着“出口”两个字。
蓝田伸手,推开门。
门后面,是一片白光。
很亮,很温暖,像阳光。
“是出口!”有人喊。
“等等。”蓝田说。
他蹲下去,从地上捡起一块碎玻璃,扔进白光里。
没有声音。
“听不到落地声。”蓝田说。
“什么意思。”温叙又问。
“意思是,”蓝田说,“白光后面不是地面。”
“那是哪里。”
“不知道。”蓝田说,“但肯定不是出去的路。”
他关上门。
然后走到西边的门前,推开。
门后面,是一条走廊。
走廊很长,尽头有一扇门,门上写着‘出口’。
“这个呢。”温叙问。
“套娃。”蓝田说。
“什么。”
“意思是,”蓝田说,“你走完这条走廊,打开门,后面还是一条走廊。”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看见了。”蓝田说。
他指了指走廊两边的墙。
墙上有很多照片,和七层一样。那些照片里,都是走进这扇门的人。
“他们走进去,就一直在走。”蓝田说,“永远走不到头。”
他把门关上。
南边的门,他不用推就知道是什么。
门上有一股很熟悉的气味。
是住户的味道。
“南边的门,后面是住户的家。”蓝田说,“走进去,就留下来。”
“那北边的门呢。”温叙问。
“北边的门,是我们进来的门。”蓝田说,“后面是楼梯,通往二层。”
“所以四扇门都不是出口。”温叙说。
“嗯。”蓝田说。
“那出口到底在哪儿。”
蓝田转过身,看着大厅中央的那张桌子。
桌子上,除了二十三份文件,还有一个东西。
一支笔。
黑色的,很普通的那种签字笔。
蓝田走过去,拿起那支笔。
笔很轻。
他打开笔帽,在文件上划了一下。
纸上出现了一道黑线。
“笔是真的。”他说。
温叙说,“笔还能是假的。”
“但文件是假的。”蓝田说。
“什么意思。”
蓝田把文件翻过来,用笔在背面写字。
他写了三个字:【倒着走】
纸上的字,慢慢地消失了。
“看见了吗。”蓝田说,“这纸会吃字。你写在上面的话,都会被它吃掉。”
“那又怎样。”温叙问。
“所以,”蓝田说,“如果我们签字,签的不是名字,是我们的记忆。”
“你怎么知道。”温叙问。
“因为我刚才写的字,”蓝田说,“不是被擦掉,是被吸收进纸里了。”
温叙的脸色变了。
“那我们不签字不就行了。”他说。
“不签字,”蓝田说,“就出不去。”
“那签字,就会忘记。”
“对。”蓝田说,“所以这是死局。”
队伍里又安静下来。
二十三个人,站在大厅里,面对着二十三份文件。
签,还是不签。
“蓝田。”江沧海忽然开口。
“嗯。”江沧海应了一声。
“你说过,”江沧海说,“副本喜欢反着来。”
“嗯。”蓝田说,”地下还有。”
“那如果签字的代价是忘记,”江沧海说,“不签字的代价是什么。”
“不签字,”蓝田说,“我们就被困在这里。”
“困多久。”
“永远。”蓝田说。
“那和签了字有什么区别。”江沧海问。
“签了字,我们会出去,但会忘记。”蓝田说,“不签字,我们会记得,但出不去。”
“所以,”江沧海说,“关键不是签不签字。”
“是什么。”
“是能不能既出去,又不忘。”江沧海说。
蓝田看着他。
“怎么做到。”他问。
江沧海没说话。
他走到桌子前,拿起一份文件。
“你说这纸会吃字。”他说。
“嗯。”蓝田说,“门没开。”
“那它吃什么。”江沧海问。
“吃写在它上面的东西。”蓝田说。
“那如果我不写字,”江沧海说,“画呢。”
他拿起笔,在文件背面画了一个圈。
圈没有消失。
“不吃画。”江沧海说。
蓝田的眼睛,亮了起来。
“也不吃别的。”他接过笔,在纸上画了一条线,写了一个数字,又画了一个符号。
只有字消失了。
画和数字都还在。
“它只吃文字。”蓝田说,“或者说,只吃有意义的文字。”
“那我们能不能不签字,”江沧海说,“用别的方式确认通关。”
蓝田看着文件,想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有办法。”他说。
“什么办法。”
蓝田拿起笔,在文件的签名栏里,画了一个图案。
那是一个圆圈,里面有一个点。
“这是什么。”温叙指着那个句号问。
“句号。”蓝田说。
“句号?”
“对。”蓝田说,”一个圆圈加一个点,看起来像是句号。句号不是文字,是符号。”
“系统会认吗。”温叙问。
“试试。”蓝田说。
他把文件放在桌子上。
文件上的句号,没有消失。
过了一会儿,文件上浮现出一行字:
【签名确认:无效。】
【请重新签字。】
“不行。”温叙说。
“不,行。”蓝田说。
“什么意思。”温叙的声音有点抖。
“它说无效,”蓝田说,”但没有说惩罚。说明它只是不接受,但没有触发陷阱。”
“那有什么用。”
“有用。”蓝田说,“因为它证明了一件事:我们可以跟它讨价还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