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拿起笔,又在签名栏里写了一个字。
但这次,他不是写自己的名字。
他写了一个‘不’字。
纸上的"不"字,慢慢地消失了。
然后文件上又浮现出一行字:
【请确认:是否放弃通关。】
【是 / 否】
蓝田选了‘否’。
文件上的字,变了:
【请签字确认通关。】
蓝田又写了一个‘不’字。
纸又问了同样的问题。
蓝田又选了‘否’。
这样反复了五次。
第六次的时候,文件上的字变了:
【玩家拒绝签字。启动备选方案。】
【请完成最终任务:倒着走出大厅。】
大厅里的灯,忽然灭了。
只剩下沈烬掌心里的火,还有文件上淡淡的蓝光。
“倒着走出大厅。”蓝田念了一遍。
“什么意思。”温叙小声说。
“意思是,”蓝田说,“我们要倒着走。”
“倒着走出门?”
“不。”蓝田说,”倒着走出这个大厅。”
他转过身,背对着进来的那扇门。
“我们是从北边进来的。”他说,“正常来说,要出去,应该往南走。”
“但倒着走,”江沧海说,“就是往北走。”
“对。”蓝田说,“往回走。”
“可北边是我们来的路。”温叙说。
“来的路,”蓝田说,“不一定不能是出去的路。”
他第一个转过身,背对着大家,朝着北边的门走去。
“跟着我。”他说,“所有人,都倒着走。”
二十三个人,一个接一个转过身,背朝着前方,倒退着走。
温叙倒退的时候,差点摔倒。沈烬伸手扶了他一把。
“看后面。”沈烬说。
“后面是墙。”温叙说。
“那也得看。”沈烬说,“不然会撞上。”
温叙乖乖地回头看。
他们倒退着,穿过大厅,走到北边的门前。
蓝田握住门把手,推开门。
门后面,还是楼梯。
但不是往上的楼梯。
是往下的楼梯。
楼梯一直延伸到黑暗里,看不见尽头。
“地下。”蓝田说。
“出口在地下?”温叙问。
“嗯。”蓝田说,“一层不是最底层。地下还有。”
“那我们刚才下来的时候,怎么没看见。”
“因为,”蓝田说,“门没开。”
他走下楼梯。
江沧海跟在他身后,也倒着走。
“你倒着走不稳。”江沧海说。
“那你扶着我。”蓝田说。
江沧海伸出手,握住他的手腕。
“这样?”他问。
“再近一点。”蓝田说。
江沧海往前挪了半步,两个人的肩膀挨在一起。
“这样呢。”他问。
“可以。”蓝田说。
他们倒着走下楼梯。
楼梯很长,比上面任何一层都长。
走到一半的时候,蓝田忽然停下脚步。
“怎么了。”江沧海问。
“你没发现吗。”蓝田说,“我们一直在往下走,但没有转弯。”
“什么意思。”江沧海问。
“意思是,”蓝田说,“这条楼梯是直的。一栋三十七层的楼,地下不可能有这么长的直楼梯。”
“那我们在哪儿。”温叙在后面问。
“我们在副本给我们造的路上。”蓝田说,“这条路,不是真实存在的。”
“那它会通向哪儿。”温叙问。
“出口。”蓝田说,“或者,另一个陷阱。”
队伍继续往下走。
不知道走了多久,前面出现了一扇门。
门上写着:
【0F】
“零层。”蓝田说。
“真的有零层。”温叙说。
“嗯。”蓝田说,“倒着走的人,最后会到达零层。”
“为什么是零。”温叙问。
“因为,”蓝田说,“零是开始,也是结束。”
他推开门。
门后面,是一片很大的空间。
空间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面镜子。
镜子立在空间的正中央,很大,从地面到天花板。
镜子里,照出二十三个人的倒影。
但那些倒影,不是倒着的。
他们是正的。
“欢迎来到零层。”一个声音说。
是从镜子里传出来的。
镜子里的‘蓝田’走出来,站在镜子前面。
“你们做到了。”他说,“倒着走到了最后。”
“出口在哪儿。”蓝田问。
“出口,”镜子里的‘蓝田’说,“在镜子里。”
“怎么进去。”蓝田问。
“走进去。”镜子里的‘蓝田’说,“但要记住,走进镜子以后,你们会看见自己最不想看见的东西。”
“然后呢。”蓝田问。
“然后,”镜子里的‘蓝田’说,“你们就要做出选择。”
“什么选择。”
“留下它,或者带走它。”
蓝田没说话。
他走到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你先。”镜子里的‘蓝田’说。
蓝田深吸一口气,走进镜子里。
镜面像水一样波动了一下,把他吞了进去。
江沧海紧随其后。
然后是纪舟行、宋既明、苏念、林昭、温叙、沈烬。
其他人也陆续走进镜子。
镜子里,是一个房间。
房间里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背对着他们,看着窗外。
蓝田认出那个背影。
那是他自己。
更年轻的自己。
“你来接我了。”那个背影说。
“接你什么。”蓝田问。
“接我回去。”那个背影说,“我一直困在这里,等你来接我。”
“你是谁。”蓝田问。
“我是你忘掉的那个自己。”那个背影说,”你为了当队长,把自己藏起来的那个自己。”
蓝田沉默了一下。
“你要带走我吗。”那个背影问。
“带走你,”蓝田说,“我会怎样。”
“你会重新害怕。”那个背影说,“会重新犹豫,会重新想要退缩。”
“那留下你呢。”蓝田问。
“留下我,”那个背影说,“你就会继续当那个无所不能的队长。但你会一直欠我一个人。”
蓝田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
“我带走你。”他说。
那个背影转过身。
是一张和蓝田一模一样的脸,但更年轻,眼神里没有那么多算计。
“你不怕。”那个背影问。
“怕。”蓝田说,“但我更怕欠你。”
他握住那个背影的手。
两个人的手,在触碰到的一瞬间,融在了一起。
蓝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回到了自己身体里。
那是一种很轻的感觉,像是一直压在心上的石头,被搬走了一块。
他走出镜子。
江沧海已经在镜子外面等他。
“你看见了什么。”江沧海问。
“看见了以前的自己。”蓝田说。
“你带走了吗。”
“带走了。”蓝田说。
江沧海笑了一下。
“我也带走了。”他说。
“你带走了什么。”蓝田问。
“一个只会喊疼的小孩。”江沧海说,“我把他带出来了。”
蓝田看着他,眼神软下来。
“以后疼的时候,”他说,“可以喊。”
“嗯。”江沧海说,“但只喊给你听。”
其他人也陆续从镜子里出来。
每个人的表情都不一样。
纪舟行出来的时候,脸色很白,但眼神清明。
宋既明出来的时候,眼眶有点红。
苏念出来的时候,紧紧抓着林昭的手。
林昭出来的时候,腰间的赤练在微微颤抖。
温叙出来的时候,脸上带着笑,但眼睛是湿的。
沈烬出来的时候,掌心里的火,灭了一下,又重新亮起来。
“大家都带出来了。”蓝田说。
“带出来什么。”温叙问。
“带出来自己最不想面对的那部分。”蓝田说,“只有这样,我们才能完整地出去。”
镜子里的‘蓝田’又走出来。
“你们通过了。”他说。
“出口呢。”蓝田问。
“出口,”镜子里的‘蓝田’说,“就在你们身后。”
大家转过身。
他们身后,出现了一扇门。
一扇很普通的门,木门,上面有一个铜把手。
“推开门,”镜子里的‘蓝田’说,“你们就出去了。”
“出去以后,”蓝田问,“我们会记得吗。”
“会。”镜子里的‘蓝田’说,“因为你们带走了自己,所以你们会记得。”
“那些没带走自己的人呢。”蓝田问。
“他们会忘记。”镜子里的‘蓝田’说,“会忘记这个副本里发生的一切。”
蓝田没有再说什么。
他转过头,看向大厅里还在犹豫的几个人。
那几个人站在镜子前,迟迟不肯进去。
“他们怎么办。”蓝田问。
“他们可以选择签字。”镜子里的‘蓝田’说,“签了字,忘记一切,也能出去。”
“或者呢。”
“或者,”镜子里的‘蓝田’说,“他们也可以选择留下来。”
蓝田收回目光。
他转过身,走向那扇木门。
他的手放在门把手上。
“等一下。”温叙忽然喊。
蓝田回过头。
“我们队里的人,”温叙说,“都进来了吗。”
蓝田数了数。
蓝田,江沧海,纪舟行,宋既明,苏念,林昭,温叙,沈烬。
八个。
一个不少。
“都在。”蓝田说。
“那就好。”温叙松了一口气。
蓝田推开门。
门外,是光。
不是白光,也不是蓝光,是归墟世界特有的那种淡金色的光。
他们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