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他闭着眼，“晚安，晏时珩。”

——

翌日清晨，山间清亮的鸟鸣穿透窗雾，将安予淮从浅眠中唤醒。

屋内十分安静，耳边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只有沙发上折叠整齐的被褥和地上不属于他的行李箱能证明这里还有另一个人的存在。

床头柜上静静放着一袋温热的早餐牛奶，下面压着一张字迹清隽的便签：我出门散步，楼下有早餐自助，醒了去吃。

安予淮静静注视纸条几秒，指尖轻轻拂过纸面，心底五味杂陈。

晏时珩温柔、妥帖、有礼，既不会令他难堪，也从不给他刻意疏离的借口。

为什么命运要让他们以这样的形式相遇呢？

洗漱完毕，他下楼与团队汇合。众人闲谈说笑，他安静旁听，偶尔搭话。

早餐后，车队整装出发，去往更偏远的山村点位。山道蜿蜒曲折，车身持续颠簸，不少同事晕车不适，车厢氛围格外沉闷。

抵达村落，众人迅速分组开展工作。

安予淮今日对接的是一名长期被父母忽视、内心极度敏感的青春期少女。

面对一众外来调研人员，女孩始终眼神慌乱躲闪，只要有人试图搭话问询，便会表现出抗拒。几个调研员轮番上前安抚、耐心引导、轻声问话，整整耗去一个钟头，终究没能叩开她紧锁的心门。

安予淮抬手示意其余人暂且退至院外等候，独自留在这座清静的农家小院里。

他缓步坐到冰凉的青石台阶上，和她隔着一小段距离并肩坐着，一同望向院墙外头层叠的青山，天上慢悠悠飘荡的云絮。

“山里的天好像总比城里透亮些，你也喜欢看云吗？”

少女轻轻“嗯”了一声，她垂下头，手指抠着衣角。

安予淮自顾自地继续道：“我上学那会儿，课业压力大的时候，也总喜欢找一处安静的地方坐着发呆。偶尔看见形状有趣的云，还会试着想象他们像什么。”

少女悄悄抬眼瞥他，细若蚊蚋地吐出几个字：“…… 偶尔会看。”

“那你有没有见过特别有意思的云？”

她看到旁边坐着的是个看起来没比她大多少的少年，不同于她常年萦绕在眉宇之间的孤独和阴郁，他就像一阵暖暖的春风，肆意而灿烂。

“前几天傍晚，有一团云铺开长长的一条，像被风吹散的棉花。” 少女声音依旧怯生生的，但褪去了方才满身尖锐的防备，“从来没人会听我说这些。”

“现在我在听。”安予淮侧过头看向她，神色温和坦荡，“除了这个，平时课余时间你都喜欢做点什么？看书？散步？”

“妈妈过年回来，有时会带几本课外书，偶尔我会翻一翻。” 少女指尖轻轻摩挲着裤缝，话语渐渐顺畅了些许，“其实我不喜欢看那些，但是家里没人在意我喜不喜欢，我的零花钱少，买不起新的，只能一遍一遍看旧书。”

紧绷的心房被一点点揉开缝隙，少女再也克制不住积攒了数年的委屈，断断续续地倾诉着。

她说起放学回家永远空荡荡的屋子，说起父母偏心弟弟，带他到城里去上学，说起自己小心翼翼讨好，却始终得不到半分关注......细碎的字句裹着积攒已久的酸涩，缓缓流淌而出。

访谈彻底结束时，落日早已西斜，暖橙暮色铺满了整座小院。

安予淮走出来，眉眼间漫开难以掩藏的低落与无力。

原生家庭造成的隔阂、亲情长期缺位留下的成长阴霾早已盘根错节，并不是一次短暂的谈心就可以轻易抹平的。

转过巷口，晏时珩正静立树荫之下。

他一眼便看穿少年眼底的郁结，轻声开口：“心情不好？”

“还好。” 安予淮轻轻吐气，声音低沉，“只是忽然觉得，我们能做的太少。很多孩子的困境，根本不是一次调研就能改变的。”

“你不必给自己施加这么重的负担。” 晏时珩语气温和却坚定，“我们无法彻底改写他们的人生，但至少能让他们被看见。你的共情和耐心，已经是他们难得的救赎了。”

寥寥数语，温柔稳妥，一点点抚平了安予淮心底的郁结。

山风拂过林间，吹散闷热与疲惫。两人静静对视一瞬，天光温柔，周围只剩浅浅虫鸣。

安予淮像是被烫了一下似的迅速收回目光，压下心底泛起的一丝涟漪。

短暂的共鸣只是工作使然，所有温柔都会消散，边界可以松动片刻，却绝不能彻底崩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