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值十二月下旬,距元旦不过数日光景,返程归来后,二人清闲了不少。
此前第一次下乡调研的录音素材、走访文稿、数据归档早已全部核对完毕、定稿上交,手头积压的工作尽数落定,再没有赶工的匆忙。
冬日昼短夜长,暮色总是早早漫过楼宇,沿街商铺次第挂起跨年灯带与红灯笼,融融暖光穿透落地窗,浅浅铺洒在别墅的地板上,悄然晕开辞旧迎新的温柔氛围。
元旦前夜,暮色沉落时分,安予淮系着浅灰色棉麻围裙站在厨房,分拣着绿油油的青菜。
家政阿姨从今天开始放假,晏时珩还没从公司回来,他打算煮一锅清汤鲜虾面当作两人的跨年晚餐。
水流顺着水槽叮咚淌落,他细心拂去菜叶上的薄冰碎屑,全然未察觉提前完成工作的晏时珩早已静立在厨房门框边。
“我来剥虾。” 他挽起衬衫袖口,侧身靠住料理台,利落地为鲜虾去壳剔线,动作沉稳从容。
晏时珩的手生得很好看,指节修长匀称,腕骨线条利落干净,肤色是冷调的白,手背淡青色血管浅浅伏在肌理间;指甲修剪得整齐圆润,指腹带着一层常年执笔磨出的薄茧,刚硬骨相里又藏着细腻暖意。
他捏着鲜虾去壳剔线的动作稳而轻柔,骨节起落,从容有序,明明是偏硬朗的男性手掌,做起细碎家务却稳妥细心。
二人站得极近,青胡椒特有的草木气息徐徐漫开,安予淮捏着菜叶的指尖几不可察地收紧。
人间烟火相伴的暖意真切而熨帖,谁都没有主动提起前日车厢里那场心理对峙,只借着细碎闲谈消解隔阂。
安予淮看着锅里渐沸的清水,把挑出来的黄叶和菜根一起扔进垃圾桶里:“之前下乡的资料都已经归档完成了,总算是彻底告一段落了。”
晏时珩处理完最后一只虾,抬手冲净指缝间的水渍,应声温和:“辛苦了。团队配合的很好,刚好赶在年末完成。
“不过,假期不谈工作。”他看着安予淮抓了两小把挂面放进水中,“劳逸结合,好好歇几天。”
水汽氤氲,他在白色的雾气中隐约看到了安予淮带笑的侧脸。
不多时两碗鲜虾面端上桌,清汤澄澈,面上摆着形状标准的煎鸡蛋。
光晕柔和,两人安静低头用餐。
安予淮舀起一勺清汤,随口评价道:“这个虾好新鲜啊,又大肉又紧实......你处理得也很干净。”
晏时珩唇角微扬:“以前不忙的时候我偶尔会下厨。”
“年末这样安安静静待在家里,其实挺好。” 安予淮轻声感慨。
“嗯。” 晏时珩应声,“忙了一整年,也该歇一歇。”
他们偶尔伸手递一碟香醋、一张纸巾,互动寥寥,却处处是温情。
临近零点,两人分坐客厅沙发两侧。
安予淮捧着温热的牛奶,翻看着手机里留存的下乡随拍与调研纪实,晏时珩坐在另一侧,闲散翻看着年末项目总结报表。
城郊管控较松,黑蓝的夜空陆续炸开绚丽的烟火,流光碎影顺着窗玻璃滑落,在地面漾开转瞬即逝的光斑。
跨年钟声准时敲响,一朵盛放的烟花骤然点亮整片夜空。
晏时珩侧过身望向身旁之人,嗓音压得低沉柔和:“元旦快乐。”
“元旦快乐。” 安予淮也抬起头看他,唇角扬起,回以温和的笑。
少年的笑灿烂而和煦,一向从容的晏时珩反倒愣了一瞬,这是安予淮第一次坦然地与他对视,少年人眼眸清亮,像是流淌着星辰大海。
他笑笑,将提前焐热的暖手宝缓缓推到他手边。
——
这天午后,安予淮整理文档时,手机忽然亮起,是母亲发来的语音消息,附了一张安予恬刷题的照片。
“你不用总惦记恬恬,她最近心态稳多了,你安心忙自己的事,照顾好身体就行。”安母语气宽慰,却含着浓浓的喜悦和骄傲,很显然,安予恬和他的联系一直都不是秘密。
看着屏幕里少女认真低头的模样,安予淮心底轻轻一软,随之翻涌的还有几分复杂的怅然。
安予恬自幼和他亲近,兄妹情谊真切不假,但他心底始终横着一道陈年芥蒂。
父母早年忙于经商,生下安予恬后只能选择一个孩子贴身抚养。当年他们预判他大概率分化为 Beta、安予恬更有可能分化成 Omega,便毫不犹豫把陪伴、照料与偏爱悉数倾注在妹妹身上。
起初他以为自己至少还能分得一半父爱母爱,可渐渐的,属于他的那半份也彻底落空,希望慢慢成了沉甸甸的失望。
眼见妹妹安稳顺遂地长成了集全家宠爱于一身的婷婷少女,反观孤身在外、受制于一纸合约的自己,他难免心生落寞。
安予淮听完,手指在屏幕上删删改改。
淮了:辛苦了
他垂眸,试着消化着心底的情绪。
晏时珩余光瞥见他低落的神色,轻声开口:“家里的事?”
“嗯,我妹今年高考,压力大,我爸妈在照看。” 安予淮简单带过,不愿多聊私事。
晏时珩静静听着,淡淡回道:“不要把凡事都憋在心里,难过可以说出来。”
安予淮指尖微顿,没有应声。
他心知晏时珩体贴通透,很懂得如何宽慰人。可也正因如此,他才更不敢放任自己沉溺进去。
傍晚时分,工作告一段落。
“过段时间会有一场小型酒会,内部参会,林知晚也会到场,算是项目理论阶段的收尾活动。”晏时珩收起电脑。
安予淮闻言,平静点头:“我知道了。”
他不抗拒公开场合的碰面,职场合作、圈层往来,本就无可避免。
他唯一坚持的,是不越界、不深陷、不把临时相处当常态。
——
日子安稳流淌,转眼便到了酒会当日。
这场酒会设在高端私人会所宴会厅,内部封闭,人数精简,全部是项目核心工作人员与合作方。
他们抵达现场时,林知晚从容周旋在人群之间,谈吐得体,分寸得当,和一众业内前辈、合作高管熟稔交流,是完全融入晏时珩所在的圈层的模样。
安予淮站在边缘,明明坐拥着一个无数人挤破了头都想得到的身份,却显得格格不入。
他越发直观感受到两人世界的差距。
应付完合作方,林知晚端着两杯低度果酒向他走来,递给他一杯:“安顾问,这次项目辛苦你了。”
“只是分内工作。” 安予淮礼貌地欠了欠身,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
林知晚看着他,语气轻柔却带着几分审视:“我一直很好奇,晏总身边从不缺家世阅历相当的人选,为什么是刚步入社会的你,能长久留在他身边?”
她看得出来,安予淮性子清醒疏离,根本不像愿意长期依附旁人生活的人。
听见问话的瞬间,安予淮下意识攥紧了拳头。
晏时珩早和他约定过,二人相伴的缘由属于秘密,绝不能对外吐露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