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 市的八月暑气蒸腾,空气闷得人透不过气。
安予淮的工作室正在稳步推进。申报流程一路通关,社区合作陆续敲定,手上接的个案咨询也慢慢多了起来。在项目最初的一些坎坷艰涩之后,一切进展得顺风顺水,似乎所有人都觉得这是安予淮日复一日的努力精进换来的最好的结果。
晏时珩听着助理口中万事顺遂的工作室,隐隐嗅到了一丝危险的气息。
B市是重点发展中心,几乎聚集了每个行业的翘楚,比起层级分明的J市,那里隐藏在平和表面下的水只会更深。
他心里清楚自己过往亏欠对方太多,所以不愿再插手安予淮的人生。他希望安予淮彻底挣脱过去的枷锁,实实在在去碰壁、去周旋,靠着自己的双手,一点点站稳脚跟。
可他依旧会不自觉地留意社工行业的动态,一桩桩反常的事情堆叠在一起,幕后那个人的身份,已经昭然若揭。
“安先生那边的项目进展格外顺利,各项审批几乎没有阻滞,倒是有些出乎预料。”助理的语气带着一丝感慨。
晏时珩坐在黑色真皮老板椅上,指腹来回摩挲着金属小貔貅摆件圆滑的棱角。他垂着眼眸,长睫压下眼底情绪,神色晦暗不明。
他抬眼看向助理,语调冷静平稳:“你顺着这条线往深查一层。暗中梳理审批、投诉撤销这些环节,不要惊动安予淮,也不要介入他的项目,把背后运作的人查实,回来向我汇报。”
助理立刻领会其中分寸,躬身应下。
不多时,晏时珩看着助理发来的文件,眉头皱得更深了。
暗中帮助安予淮的人果然是齐景航。
景远控股的势力范围主要在B市。只有对那里足够了解,齐景航才能够不动声色挡下社工从业者的排挤,压下四处散播的流言,悄无声息扫清安予淮创业路上那些暗处的礁石。
——
深夜,城郊一间僻静的私室。屋内燃着淡淡的檀香,冷气驱散了盛夏的燥热。
齐景航推门进来的时候,晏时珩已经坐在那里等候。他拉开椅子从容落座,仿佛早就预料到这场会面。
晏时珩没有多余寒暄,开门见山,语调沉冷:“是你在暗中帮安予淮。”
“是我。” 齐景航坦然应下,没有半分掩饰。
晏时珩抬眼看向他,眼底带着无法完全卸下的戒备:“你想重新追求他?”
齐景航摇了摇头,似是对眼前人的问题有些无奈。
“他把过去和现在分得很清,我们早就结束了。现在我只把他当作一个值得善待的朋友。” 他摊开双手,“安予淮踏实肯干,专业功底扎实,我只是不愿意看见他对这个行业的热情,被那些龌龊的手段浇灭。”
“可你现在是在替他走完本该属于他的路。” 晏时珩并不认同他的做法,声音冷静而坚定,“挫折、刁难、碰壁,本就是成长的一部分。你把所有风雨全部替他挡在外面,看似是庇护,实则剥夺了他亲身磨砺的机会。”
齐景航脸上那份从容淡下去,忍不住直了直身子。
他并非惧怕安予淮吃苦受难,他是怕一路被护得太过平顺会慢慢磨掉安予淮心底那点柔软与期盼。
Omega习惯了凡事自己硬扛,什么委屈都往心里吞。长此以往,他会变成一座完全自给自足的孤岛,不再向任何人示弱,不再渴求任何人的陪伴,彻底不再需要任何人。
夜色落在他眉眼之间,他沉默片刻,嗓音低沉,吐出一句沉甸甸的话:“晏时珩,别让他彻底学会不需要你。”
简简单单一句话,戳破了两个人心底共同最深的不安。
晏时珩呼吸一滞。
他可以接受安予淮在事业上受挫碰壁,可以接受他经历世俗带来的刁难。可他同样畏惧那个结果 —— 安予淮将过往的爱恨全部封存,把心底仅存的那一点柔软彻底磨灭。
到那时,才是真正意义上的永别。
安静在房间里蔓延开,檀香袅袅。
“我不会像你这样,暗中替他抹平所有阻碍。属于他的道路,该由他自己一步一步走出来。”许久之后,晏时珩才缓缓开口,做出了自己的退让,也守住了自己的底线。“但如果他遭遇毁灭性的危机,遇到人身伤害,或是恶意致命构陷,我不会坐视不理。”
齐景航听懂了他的意思。
两个人行事手段截然不同,一个选择剔除暗处冷箭,一个坚持让他亲身历经磨难,可守护安予淮这份初衷,却是殊途同归。
“我明白了。” 他微微颔首,就此达成无形的默契,“你让他历练成长,我替他铲除暗处的阴招,我们互不干涉。但一旦出现让他受到伤害的情况,不管是谁,直接出手。”
夜色沉沉,茶室归于寂静。两个男人达成了一份心照不宣的结盟。
第三个当事人对此全然一无所知。
公寓书桌前,台灯洒下一片柔和的光晕。安予淮埋着头,仔细整理第二天外出走访的清单,心思全部扑在自己的事业上,满心奔赴属于自己的崭新人生。
他并不知道,自己一步步走向耀眼独立的背后,正笼罩着两份克制又沉重的守护,也藏着两份一模一样、挥之不去的惶恐。
——
九月入秋,晚风掠过街区的时候已经带着凉,吹在皮肤上清清淡淡的,吹散了盛夏积压一整季的燥热闷沉。
安予恬的高考假期结束,正式入学报到。
先前公寓里终日热热闹闹,小姑娘每天乐颠颠地帮他们整理资料、做饭等候,自她离开,屋子一下子安静下来。
站在收拾妥当的次卧门口,看着叠放齐整的被褥,安予淮心底掠过一阵空落。
那些最难熬的日子都是妹妹陪他熬过来,看着以前总藏在别人的庇护下的女孩独自开启崭新的人生,他满心欣慰,也免不了几分怅然。
他把多余的情绪尽数压下,全身心扑进工作。
筹备一整个夏天的社区公益帮扶项目,定于九月上旬正式启动。这是工作室第一个规模化长期项目,和街道深度合作,定点帮扶老旧小区的独居老人与困境青少年。
项目申报、方案撰写、风险评估、排班、物料、启动仪式流程,大大小小琐事大多由安予淮一手承担。苏愈每日过来帮忙归档、回复咨询、整理台账,是他最可靠的帮手。
安予淮格外珍惜这份挣脱枷锁后得来的生活,怕出错,怕辜负,怕眼前一切付诸东流,凡事务求稳妥,事事亲力亲为。
接连数个夜晚,他都要熬到凌晨一两点,对着台灯核对帮扶名单,备注每户家庭的特殊情况,将老人服药周期、少年情绪波动一一记在页边。
齐景航恪守约定,在幕后兜底,业内恶意投诉、匿名抹黑、流程刁难,都被他不动声色拦除。
晏时珩坚持自己的底线,不铺路,不插手事业,任由他去碰壁历练。他不再用自己的意志捆绑安予淮,只希望对方真正拥有不靠任何人立足的底气。
可两个人都在怕,怕安予淮太过独立,终有一日不再需要任何人。
项目启动仪式当日,秋阳和煦。街道礼堂坐满了社区工作人员、合作机构、志愿者,还有不少受过帮扶的居民。
安予淮身着浅灰衬衫,袖口规整,身形清瘦挺拔。站在台前,指尖捻着演讲稿边角,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脊背却挺得笔直。话筒里传出他清和平缓的声音,讲公益初衷,讲老人陪护与青少年心理疏导的规划,承诺踏实做好每一次入户与回访。没有华丽辞藻,真诚平实,台下掌声层层响起。
人群深处,两道身影分立两处。
齐景航隐在立柱阴影里,静静望着台上的安予淮,眼里是藏不住的欣喜和成就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