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时珩坐在最后一排,远远看向那个从容应答、接受众人认可的少年。欣慰与骄傲交织,厚重的歉疚也翻涌上来。
仪式顺利结束。领导上前握手,居民围上来道谢咨询,安予淮耐心一一回应。待到人群散尽,礼堂空旷下来,夕阳斜落。他揉了揉发酸的肩颈,卸下紧绷,透出几分疲惫。
手机弹出安予恬的消息,叮嘱他按时吃饭。
看到妹妹活力满满的文字,安予淮的心稍稍松弛。妹妹在向前走,他也在向前走。
他收起手机,准备收拾展板资料,刚抬头就瞥见礼堂尽头站着的人影。
晏时珩还没离开,逆光而立,安静望着他,不知站了多久。
空气骤然凝滞,这是二人正式分手后的第一次见面。
安予淮心跳微乱,旧时光里的伤痛与怀念一并翻涌。
但他不再躲闪。如今的他有事业,有生活,有立足的底气,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卑微怯懦的 Omega。他迎着晏时珩的目光和他对视,礼貌地扬了扬嘴角。
晏时珩缓步走近,在距离他两步远的位置停下。
“做得很好。” 他声音低沉,是发自内心的认可。
“谢谢。” 安予淮垂了垂眼睫,应答礼貌,带着一层疏离。
晏时珩望着他,心底歉疚翻涌,小心开口:“予淮,能不能跟我聊一会儿?”
不是命令,是请求。
安予淮看清他眼底复杂的情绪,良久,轻轻点头:“好。”
——
老街的一间僻静茶室,包厢隔音很好,窗缝漏进秋风,携着草木淡香。屋内只开一盏暖黄小灯,一壶热茶在炉上煨着,白雾袅袅。安予淮和晏时珩隔着木桌对坐,距离不远不近。
一路过来无人言语,沉重的情绪难以用寒暄带过。
茶水沸过一轮又归于安静,晏时珩开口,放下了 Alpha 的全部高傲,姿态放得很低。
“这段时间我一直在反省。” 他嗓音略带沙哑,字字郑重,“从我放手不再打扰你,我就在不断回想我们的过去。从前我总以为,把你留在身边护着你,就是最好的对待。可我太过偏执,也太过自私。”
他抬眼,带着难以磨灭的坚定和执着:“我不懂得尊重你的意愿,忽略了你的敏感怯懦,一味顺从自己的占有欲,把自以为是的爱变成枷锁。你想逃,我偏要禁锢;你沉默退让,我当成顺从;你隐忍难过,我视作无足轻重。
“看见你撑起工作室,把生活打理得井井有条,我真心为你高兴,可更多的是愧疚。你现在这般独立强悍,很大一部分是被我逼出来的。是我一次次令你失望无助,让你学会了只能依靠自己。是我亲手,把你养成了不需要我的模样。”
安予淮握着温热的杯壁,心底泛起酸涩。
过去的晏时珩永远强势固执,他从未想过对方会如此彻底直面自己的过错。
“予淮,我郑重向你道歉。” 晏时珩的目光恳切,“对不起,为我往日所有的偏执、控制与伤害。对不起,漠视你的脆弱,践踏你的边界,让你在本该被呵护的年纪受尽委屈。你值得世间所有温柔,不该被我那样对待。”
他知道一句轻飘飘的道歉消弭不了过往的伤痕,说完这些,他卸下长久重压,却又被无力感包裹。
安予淮静静听完,眼底情绪复杂交织,酸涩、怅然,也有一丝松动。
沉默许久,他缓缓开口。
“也不全是你的问题。我也总会想我们分开的事情。” 他的声音柔和又清晰,“我习惯了逃避矛盾,受了委屈只会沉默。争吵的时候我不辩驳、不倾诉,以为退让就能换来安稳。可沉默只会堆积矛盾。我不会说,你不会懂。
“你在用你的方式想要留住我,我在用我的方式自保。我们都付出过真心,却全部用错了方法,彼此牵挂,也彼此消耗,最后走到分开。我也有错,我不敢表达内心所求,让你始终看不透我。”
晏时珩心口一震,他一直认定所有罪责归于自己,没料到安予淮会这般客观看待这段感情。
“你会觉得这是我们双方的错,是你太善良了,予淮。” 他说,“你只是回避,我却是主动施加伤害。你的隐忍,从来不是理应受委屈的理由。我不会借你的自省,减轻自己半分罪责。”
安予淮看着他,心里涌上一股难言的酸楚。
晏时珩确实改变了,可受过的伤害真实存在,无数崩溃的夜晚无法一笔勾销。他无法轻易说出原谅。
但心意骗不了人。
思索良久,他抬眼,声音温柔而笃定:“晏时珩,我们重新认识吧。”
晏时珩骤然抬头,错愕震惊接踵而至。
“不是复合。” 安予淮补充道,“我们不要回头。”
“我们放下过去的所有,以全新的模样从零开始,重新认识,重新磨合。这是我给你的机会,也是给我自己的机会。”
这是他最大的让步,也是一场小心翼翼的冒险。
晏时珩喉结滚动,眼底泛起温热微光,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紧绷,郑重应答:“好。我听你的,从零开始。我不急,我等你。”
——
安予淮回到空荡的公寓。屋子安静冷清,他坐在沙发上看着墙角的绿萝。
原谅与释怀都需要时间,但他愿意慢慢往前走,给改过的晏时珩一次全新的可能。窗外秋风簌簌,屋内灯火明亮,前路透出一缕微光。
晏时珩坐进车内,没有发动车子。幽暗的车厢隔绝外界喧嚣,他靠在座椅上,安予淮那句 “我们重新认识吧” 反复在脑海盘旋,动容、庆幸与酸涩一同翻涌。
欣喜之下,一层沉郁慢慢浮上来。
他回想起齐景航那句告诫:
“晏时珩,别让他彻底学会不需要你。”
从前他只理解为不要彻底退出安予淮的世界。直到此刻他才真正读懂齐景航话里深层的含义。
齐景航惧怕的,不只是安予淮不再需要晏时珩,而是安予淮不需要任何人。彻底戒掉依赖、期许与软弱,一个人承担所有风雨,化作一座无人能够靠近的孤岛。
晏时珩心口发凉。
真正看透安予淮骨子里的倔强与脆弱,看清他一步步剥离情感依托的人,是齐景航,是第一个收到安予淮赤诚的真心的人。
现在他以朋友的身份旁观全部,那份通透与洞悉,是自己远远比不上的。
愧疚、折服、淡淡的危机感缠绕心头。他拿到了重新开始的机会,却不得不承认,在守护这件事上,齐景航看得更远更透彻。
夜色沉沉,城市万家灯火。
旧伤未愈,新途已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