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下旬,深秋愈深。晨起寒霜落枝,晚风卷着枯叶扫过街巷,冷得人眉眼发紧。
自从那次行业评优之后,安予淮像是从公众的视野里消失了。
曾经的日常是机构例会、项目对接和行业交流。
而现在,他的生活只剩下街道办事处、政务大厅、社区综治办三点一线。
个人工作室独立申报基层服务项目,本就比大型机构严苛数倍。没有平台背书,没有团队加持,没有过往批量项目的履历兜底,所有审批门槛、审核细则、标准挑剔,全部压在他一个人身上。
天刚蒙蒙亮,安予淮便起身整理材料。
厚厚的一沓文件被他整理得整整齐齐,边角压得平整如新。他揣着文件袋,挤早高峰的地铁,赶在街道办公人员到岗前守在大厅门口。
第一轮递交,当场被驳回。
评审给出的意见直白严苛:个人工作室承接亲子家庭修复项目的风险评估不完善,入户干预流程不够细化,缺乏落地实操性。
安予淮没有争辩,点头记下所有问题,回到公寓对着文档逐字逐句整改。
他熬了一个通宵,补充个案分级干预机制、细化入户流程、完善突发应急预案、重新核算每一笔小额经费预算。
第二轮递交,依旧被驳回。
这次的问题更细碎、更刁钻。
服务人群辖区界定模糊、长期跟进考核标准不清晰、公益项目公示体系不完整。
短短一周时间,他来回跑了街道八次。
递交、驳回、整改、重交。
循环往复,仿佛无休无止。
从前在行业峰会上从容发言、在评审面前落落大方的新锐社工,这段时间彻底沉在了最琐碎、最磨人的基层手续里。
指尖因为长期敲键盘、翻纸质材料,磨出淡淡的薄茧。眼底压着散不去的青黑,作息被审批流程彻底打乱,累了就趴在书桌前休息,醒了继续改方案。
没人知道他在折腾什么。
旧的行业群里,依旧有人偶尔提起他。
有人议论本次评优最终花落谁家,有人惋惜他风头正盛却忽然销声匿迹,也有人揣测他已经攀上高位、不愿再混迹基层琐事。
然而,圈子里的热闹、非议、褒贬,再也沾不到他半分。
他主动切断了所有外界的曝光,一头扎进无人看见的挣扎里,安静得像凭空消失。
齐景航听着助理最新带来的汇报,隐隐品味出事情的蹊跷。
以往哪怕安予淮刻意低调,也会有工作轨迹、对接动态、同行闲谈可以捕捉踪迹。
可这段时间,干干净净,一片空白。
没有项目动态,没有走访记录,没有行业露面,甚至连从前稳定的街道对接台账,都彻底断了。
他翻遍了所有渠道,也查不到半点关于他的消息。
素来总能悄无声息替他扫平风雨的人,第一次彻底失去了他的踪迹。
相比于齐景航的全然未知,留在 B 市迟迟未归的晏时珩慢慢拼凑出了所有真相。
他恪守承诺,没有主动打扰,也没有擅自干预。
却抵不住心底日夜不散的牵挂,只能以最迂回的方式静静摸排他的动向。
一次次路过街道办事处,听着政务人员的闲谈,他顺着最常规的基层申报流程,一点点摸清了爱人的轨迹。
他看见了一遍遍被驳回的审批记录,看见了一次次整改增补方案的痕迹,看见了一个人扛着所有流程压力,在细碎而严苛的规则里摸爬滚打。
坚守自我的少年选择了最无人问津的一条路,连日奔波,日日受挫,孤军奋战。
酒店落地窗旁,晏时珩望着远处街道人来人往,心底酸胀沉郁。
他看得见他所有的辛苦,看得见他所有的执拗,看得见他想要挣脱捆绑的决绝。
可他什么都不能做。
但凡他动一分手脚,安予淮会再次被扣上 “靠资本通关” 的帽子,彻底辜负他所有的隐忍与坚持。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褪去所有光鲜,沉在最磨人的基层尘埃里,一点点搭建属于自己的干净前路。
——
街道大厅。
暮色沉沉,办公人员陆续离岗。
安予淮站在柜台前,接过又一次被驳回的材料,他抱着厚厚的文件,背脊依旧笔直。
工作人员看着他反复折腾,忍不住轻声劝道:“小伙子,个人工作室做项目本来就难批,这种高危亲子个案很多大机构都不敢轻易接,你没必要这么死磕。找个平台挂靠,手续要简单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