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予淮垂眸,轻轻整理好文件页脚,对着一脸担忧的工作人员露出一个微笑。
“谢谢您。不过,我想自己做。”
哪怕慢一点,难一点,折腾千百遍,他也要清清白白地靠自己站稳。
——
十一月初,立冬已过。街边树木枯叶落尽,风穿过空旷街巷,卷来刺骨的寒意。秋的余温散尽,万物归于沉敛,整座城市褪去晚秋的柔和,只剩冬日清冽肃静的底色。
整整半个月往返奔波,无数个通宵熬夜的整改打磨,“归岸”终于等来了最终批复。
立冬后的第三个工作日,街道政务系统弹出终审通过的公示通知。
白底黑字的官方文件,每一行都带着沉甸甸的效力。
——准予个人独立工作室立项落地,纳入辖区基层重点公益服务名录,可合法开展青少年情绪干预、亲子家庭双向调解、长期个案跟进全套服务。
屏幕微光落在他清浅的眉眼,连日劳作堆出来的疲惫在此刻稍稍淡去。绷了半月的背脊,缓缓松弛下来。
他终于拥有了一方完全属于自己的、干干净净的天地。
不必活在别人的光环之下,不必困在旁人无穷无尽的揣测当中,不用追逐行业峰会的荣光,也不必被圈层的褒贬裹挟。
往后,他可以踏踏实实地扎根基层,渡旁人,亦安自身。
按照街道基层公益项目的统一管理规则,小微独立工作室立项之后,必须对接官方指定的公益基金会,承担项目合规督导。
安予淮原本以为会匹配本地普通公益机构,流程制式化,可当他点开街道办发来的合作公示名单的那一刻,指尖骤然顿住。
归岸,合作督导单位:晏氏公益基金会。
安予淮望着屏幕,心底覆上一层薄凉。
就像一个找不到尽头的莫比乌斯环,他拼尽全力挣脱捆绑,一往无前地往前走着,到头来,官方合规流程又将二人重新绑定在一起。
——
晏氏集团B市分公司。
晏时珩收到基层项目对接备案文件,目光停留在一行文字上 —— 归岸,项目负责人:安予淮。
半个月来安静的旁观,看着他独自承压却什么也不能做,此刻,一份合乎制度、光明正大的身份,就这样摆在了眼前。
他没有动用任何力量干预配对结果,没有托人从中斡旋。这只是官方流程自然生成的结果。
不排除街道办事处的工作人员想要看笑话的可能性。
但心底沉寂许久的情绪,依旧层层翻涌上来。
这次是命运以这样克制而公正的工作名义,让他重新站回安予淮的世界边缘。
良久,他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用处置普通基层项目的公事口吻低声吩咐助理:“对接照常推进,严格依照基层公益项目标准合规配合,不给予特殊优待,不介入项目的实际运作。”
他尊重安予淮的独立,尊重他骨子里的倔强,尊重他历尽煎熬换来的崭新前路。
只是这一回,他不必再做远远旁观的局外人,可以名正言顺,站在他身后。
合作公示落地的当日下午,街道综治办转派过来第一个重点个案,划入“归岸”的项目服务范畴。
一名初三少年,长期自闭,情绪冲动极端,曾经数次深夜离家出走。原生家庭环境高压窒息,父亲性格严苛暴戾,打骂、禁足是常态;母亲软弱失语,无力调和矛盾。
家庭冲突长年激化,前后三批社工团队介入调解,全部无功而返,是街道积压整整一年的疑难个案。
因为干预难度极高,风险大,极易引发纠纷,各大机构纷纷推诿回避,最后落到刚刚落地独立运营的归岸工作室手上。
档案附带的备注字字现实:家庭抵触情绪强烈,排斥外部介入,入户开展工作阻力巨大,干预后复发风险极高。
旁人避之不及的烫手山芋,成了安予淮独立立项之后的第一场考验。
“小安老师,这个案子实在太难啃,不少资历深厚的老社工都束手无策。你项目刚起步,可以申请暂缓接收,先接手难度低一些的个案积累经验。”街道的工作人员善意劝解。
安予淮垂眸看向档案里,少年单薄而执拗的个人记述,短暂沉默,轻轻摇头。
“不用暂缓,我可以接。”
设立这个项目的初衷,本就是为这些无人引渡、无岸可归的孩子而来。
平顺简单的个案不需要他来托举,那些困在原生牢笼里挣扎求存的迷途少年,才是他想要接住的人。
傍晚,B 市落下入冬第一场薄雪。细碎的雪粒落在窗沿,积下薄薄一层白边,清冷无声。
安予淮坐在书桌前,逐字研读这份个案的完整档案,梳理风险点,预判家庭矛盾,草拟初步干预方案。
初雪纷飞,前路尚且不明。
他终于寻到属于自己的岸,却又与旧风狭路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