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古有才能者,身兼多职,不足为怪。
要想不落把柄,不被弹劾,莫十里这位百年一遇的天才须得付出成倍努力。
上要算账,下要断案。
辛辛苦苦熬过了一个冬天。
如此再几月,不怕不成了那有钱没命花的典例。
“阿四?”
“大人。”阿四方才在偷觉,这会儿被莫十里一叫,人是醒了,但上下眼皮直打架。
“周宣岷呢?”
他家大人习惯直呼十二皇子名讳,两个人之间那点羞事,阿四看在眼里记在心上,虽说莫十里这些年来时常流连花月,但其中几分真心几分假意,明眼人跟久了一看就知道。
但周宣岷可不是阿四口中的明眼人。
“应当在忙吧。”阿四含糊应道。
“他能有我忙?”
不禁被莫十里一噎,阿四委屈的暗自咕哝:“我又不是他的随从,怎知他在做什么??都说人心偏着长,此言真是一万个不差。”
“叽里咕噜说啥呢,过来给我沏壶茶。”
阿四愣了愣:“大人不睡一觉吗?再有两个时辰就要上早朝了。”
“没看见我这案头摆着的卷宗吗?跟小山一样。你睡一个给我看看。”
阿四打了个哈欠。
晚些,阿四跑去偏房睡觉,周宣岷这时候来了,摸着黑,像贼一样潜了进来。
春日夜寒,莫十里伏在案前,双手渐渐提不起劲,松了毛笔,空出手去按了按,才慢慢回来了一些血色。莫十里见状蹙了蹙眉,终于起身去为自己披上一件棉袄子。
等莫十里重新坐下来,捏住笔,蘸了些墨水,遒劲有力的的字迹落于纸张空白处,门外传进一串脚步,只听吱呀一声,有风呼过。周宣岷就是这时候进来的。
听见开门声,莫十里懒得抬眼,以为是阿四,于是说:“怎么了?不是要睡觉吗?”
那人两三步来到书案前,高大的身影照下来,使得莫十里的眼前忽然暗下来,有些看不清纸上笔墨了。
莫十里不必抬头也知道来人是谁。毕竟他这府邸,连皇帝来了都得通报一声。
“没规矩。”
正说着,那人便绕过书案来到莫十里身边,动作亲昵的挽住莫十里的手,忽而又将人拉入怀里,轻咬着唇吻他。
“大人是特意等我?”
周宣岷轻笑。
“别闹。大晚上的。”莫十里闷着嗓音说话,娇嗔似的,欲拒还迎,推开他反而去抱住那枯燥又无聊的书案和卷宗。
周宣岷见了不高兴,狗皮膏药一样凑到莫十里面前,亲了亲嘴唇,蜻蜓点水一样,难得的温和,带着一天的疲累。
莫十里推开他:“我认真的,等我看完这个。”
闻言,周宣岷十分听话的不再闹他,而是伏在他的肩头,小猫似的蹭了蹭,而后窝在他怀里,呼吸轻轻。
烛火微微晃动,影子落在墙上,高大得紧。
好不容易才披上的袄子松落下来,染上不属于主人的气息。
两个身影依偎在一块,将空荡的缝隙渐渐填满,仿佛这个世上再没有比这更加幸福的时刻。
翌日,莫十里被阿四叫醒。
洗漱时路过书案,瞥见比昨夜少一半的卷宗,心情大好。
“算他有些良心。”
早朝议事,重在科举。
今年莫十里不必监考,故而有些空闲。
白日处理完刑部卷宗,晚上抽空处理户部事宜,剩下的时间,太子和周宣岷各拿走一半。
太子约莫十里去酒楼吃饭。
长安最有名的酒楼叫做临江仙,舞女配乐曲,传闻一道天价佛跳墙在九曲回折间决定过不少人的生死。像莫十里这样地位颇高的官员,倒是酒楼常客,被同僚请客喝酒,被贵人邀请赴宴。
若说哪天莫十里也要请客做东,恐怕得等到一百年之后。
太子着人定了最奢华的雅间,席间没有君臣之别,只有旧时师生二人,饮酒叙旧。舞女们轮着跳了三支乐曲,等舞到第四首时,太子突然扬手叫停,屏退了众人。
酒过三巡,醉意爬上眉梢,将薄薄的眼皮轻轻压着,莫十里有些撑不住,故而懒下腰,半倚半靠地倒在软塌上。
太子负手而立,看模样很是苦恼。
方才,太子提到了周宣岷。
莫十里:“所以殿下会觉得,十二皇子能够危及储君之位?”
太子:“老师说过,民心就像那河水,可载舟亦可覆舟。如今十二弟要与孤争民心,处处占风头,这让孤如何不忧?”
莫十里:“民心是一回事,帝心也是一回事,皇帝不看重他,他再怎么炫耀自己的才能,这辈子也都翻不了身。十二皇子虽得了民心,在朝堂上却处处树敌,他想要做一把长刀,可那位却不愿碰这把凶狠的长刀,满朝文武,谁不把他周宣岷当一颗致命的长钉敬而远之?无人搀扶的皇子,就像荒野里的树苗,长不大的。”
太子眉间郁结稍松,却并未全然消去,他道:“可让他长留长安,始终是个祸害。”
闻言,莫十里心头一凛,冷声应道:“如此,臣倒是知道该如何处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