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知夏端着水杯站在旁边,没有说话。她把这些话和深夜那个三明治放在一起看了看——严苛是严苛,但在关键时刻,这个人会站出来。而且她站出来的方式很安静,安静到你甚至会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
不是居高临下的施恩,是那种"这是我的部门,我的人,我来兜底"的本能。
第二天上午,温知夏第一次完整地看了苏清研在会议室里"战斗"的样子。
那是一次跨部门的协调会,发展部和财务部对青岭项目二期的预算分配有分歧。会议室在32楼,比35楼的小一圈,灯光偏暖,但气氛一点都不暖。苏清研带着温知夏和陈立去开会,对方是财务部的王总监,五十出头,在这栋楼里资历很深。
会议一开始气氛就不太好。王总监的意思是预算要砍百分之十五,理由是"大环境不好,要控制风险"。他说话的时候靠在椅背上,手指转着笔,一副"我说了算"的架势。他身后的两个下属在翻数据,但明显准备得不如发展部充分。
苏清研坐在对面,听完之后没有立刻反驳,而是翻开面前的文件,安静地翻了两页。那两页她翻得很慢,像在给对方留最后一点体面的余地。
然后她站起来了。
她一站起来,整个会议室的气压就变了。身姿笔直,深灰色的西装裙下,小腿的线条修长而紧致,脚踩着一双黑色的尖头高跟鞋。她一只手撑在桌面上,骨节分明的手指微微用力,指甲修剪得极短极干净。
"王总说的风险控制我理解,"她的语速不快,每个字咬得很清晰,"但青岭二期的利润模型和一期不同,一期是重资产持有,二期是开发销售回款,周期短,现金流回正快。如果现在砍预算百分之十五,对应的不是减风险,是减利润。按二期的预售节奏,预计回款周期十八个月,IRR会从百分之十九降到百分之十一——这个数字,我不认为集团会接受。"
她说完,从文件夹里抽出一页纸,推到王总监面前。那是她自己做的利润对比模型,两列数据并排放着——砍预算和不砍预算的IRR对比,清清楚楚。纸面上没有花哨的图表,就是两列数字,但每一行都标了出处和计算方式。
王总监看了两眼,沉默了。他身后的下属飞快地在电脑上核算,但算出来的数字显然和苏清研的对不上——或者说,对得上,但结论不利于王总监的立场。
苏清研没有乘胜追击,坐了下来,语气缓和了一些:"王总,预算的事我们可以再谈,但底稿数据摆在这里,这是基础。在这个基础上谈,才有意义。"
温知夏坐在角落里,手里的笔一直没有停。她把苏清研说的每一个关键数据都记了下来——那些数字不是背出来的,是长在脑子里的。她注意到苏清研说话的时候没有看任何稿子,所有的数字都是从脑子里直接出来的,就像她报供应商数据的时候一样。
散会之后,温知夏走在苏清研后面,看着她的背影。高跟鞋叩在地砖上,节奏稳定,和来时一模一样。赢了也好,输了也好,这个人的步伐好像永远不会因为情绪而变形。
走廊里很安静,苏清研走在前面,陈立在中间,温知夏在最后。阳光从走廊尽头的落地窗照进来,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温知夏忽然觉得,自己对苏清研的印象一直隔着一层什么。茶水间听来的那些碎片拼出来的苏清研,和办公室里沉默改报告的苏清研,和会议室里锋利得像刀的苏清研——这是同一个人吗?
答案是肯定的。只是这个人的多面性太强了,强到你很难用一个词去定义她。
有气场,严苛,不近人情,温柔,专业,孤独——这些词可以同时用在她身上,每一个都准确,每一个又都不完整。
温知夏觉得,自己还看不完整这个人。也许需要更多的时间,更多的碎片,才能把这幅拼图拼出一个清晰的轮廓。
不急。她想。时间会给出答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