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起小时候,母亲在饭桌上说"谁家小两口真恩爱",永远是"小两口",一男一女,像一条没被写出来的公式。想起初中同桌被起外号,因为那个男生走路姿势"女气",全班哄笑,她也跟着笑过。想起大学室友失恋时哭着说"再也不会喜欢别人了",第二天又挽着新男友的胳膊去食堂——那个"别人"永远是指异性。这些记忆不是她主动去调取的,是温知夏那句话像一把钩子,把它们从记忆的暗处钩了出来,抖落了一地的灰。
她把这种感受压了下去,面上什么都没露。
"表姐她们现在过得好吗?"苏清研问,语气如常,像是顺着话题自然地往下接。
"挺好的!"温知夏点头,"她们领养了一只猫,叫年糕,胖得像个球。我表姐隔三差五发照片给我,烦死了。"
苏清研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被"胖得像个球"逗到了,但那个笑意转瞬即逝。
"对了苏总,您有养宠物吗?"温知夏的话题跳得很快。
"没有。没时间。"
"那您周末一般做什么呀?"
"看书,偶尔跑步。"
温知夏转过头看她,眼睛亮亮的:"真的吗?我也喜欢跑步!之前在大学跑过半马——"
苏清研听着她说半马的经历,微微点了点头。话题就这样滑到了别处,关于表姐的那段对话被淹没在后来的闲聊里,像一颗石子投进水里,涟漪散了,水面重新归于平静。
但苏清研知道那颗石子还在水底。
她后来又和温知夏聊了几分钟,说的是些无关紧要的事——公司附近新开的轻食店、最近天气预报说有降温、茶水间的咖啡机该换了。温知夏说话的时候喜欢侧过脸看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梨涡若隐若现,看起来毫无心机。
苏清研心想,这个女孩是真的觉得这件事很寻常。在她的世界里,表姐和女朋友结婚、母亲帮忙操办婚礼,就是一件值得高兴的喜事,和任何一段感情没有分别。她甚至没有意识到这件事在别人听来可能"不一样"——因为在温知夏的认知里,它本来就没什么不一样。
这种坦荡让苏清研说不上是欣赏还是困惑。也许两者都有。欣赏的是那份没被偏见浸染过的干净,困惑的是——她自己为什么就没有这种干净。
"不早了,"苏清研看了一眼手表,直起身来,"你先回去吧,路上注意安全。"
"好,苏总也早点回。"温知夏端起已经凉透的水杯,朝她笑了笑,转身往电梯方向走。
苏清研站在窗前没动。她听见温知夏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电梯"叮"地响了一声,然后走廊彻底安静了。
她重新看向窗外。城市的灯火依旧密密匝匝,每一盏灯后面都是一户人家,一段故事。她想起温知夏说的那句"幸福不分性别,只分真假",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道理她都懂。可有些东西不是懂了就能接受的。它长在更深的地方,比道理更深,比理性更深。在她还没来得及思考对错之前,它就已经在那里了。
苏清研收回目光,转身回办公室拿包。她关灯、锁门、等电梯,整套动作和往常没有任何区别。
只是在电梯下行的过程中,她忽然想起温知夏撑着栏杆仰头看夜空的样子——脖颈纤细,侧脸线条柔和,嘴角带着一点不自知的笑意。
她很快把这个画面从脑海里赶了出去。电梯到了负一层,门开了,冷风灌进来,她拉紧外套,走向自己那辆停在角落里的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