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貌是成年人之间最远的距离。
温知夏是从周一早会开始察觉到变化的。
以前苏清研在会上点她发言的时候,目光会直接落在她脸上,带着一种"你说,我听着"的坦然。那天苏清研叫她名字的时候,目光依然在看她,但多了一层很薄的东西——不是冷漠,更像是隔了一层刚擦干净的玻璃,看得见,但摸不到温度。
"温知夏,供应商那边的后续跟进情况说一下。"
温知夏站起来汇报,条理清晰,数据和进度对得上。苏清研听完,点了点头,说"可以,继续跟进",然后视线就移到了下一个议题的PPT上。整个过程干净利落,挑不出任何毛病。
可温知夏总觉得哪里不对。
她说不上来。苏清研没有对她冷脸,没有挑刺,没有为难,甚至语气和用词都和以前一模一样。但就是那种"一模一样"本身,让她觉得不对——因为以前苏清研跟她说话的时候,偶尔会有一些不"一模一样"的瞬间。比如多看半秒的眼神,比如汇报完之后一句额外的"坐下吧",比如路过她工位时无意识地放慢半步的脚步。
这些瞬间从周一开始,消失了。窗外的行道树开始落叶了,风一吹,黄绿的叶片贴着玻璃幕墙往下滑,像谁在外面贴了一张张便签又揭掉。温知夏盯着那片叶子出了会儿神,回过神来的时候,苏清研已经翻到下一页议程了。
苏清研不是故意的。至少她不认为自己是故意的。
那天晚上在窗边和温知夏聊完之后,她回到家洗了澡,躺在床上,脑子里一直在转。不是在反复咀嚼那段对话的内容——表姐、同性伴侣、母亲的婚礼——这些东西本身不足以让她失眠。真正让她在意的,是温知夏说那些话时的神情。
太自然了。自然到好像在说"今天天气真好"。
苏清研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她想起温知夏仰头看夜空时的侧脸,想起她说"幸福不分性别"时眼睛里那种干净的光。那是一种没有被任何东西污染过的坦然,像是她从小到大从来没有被告知"这有什么不对"。
而苏清研自己呢?她被告知过。不是被谁明明白白地告知,而是被整个成长环境渗透式的灌输。饭桌上母亲说"隔壁家的小两口真恩爱",电视里放的永远是一男一女,课本上写的家庭结构是"父亲母亲和孩子"。这些东西从来没有单独拎出来强调过,但它们叠加在一起,构成了她认知世界的底色。
所以当温知夏轻描淡写地说出表姐的故事时,苏清研的第一反应不是震惊,而是一种下意识的"这和我认知里的世界不太一样"。
她不喜欢自己这个反应。她觉得自己应该是包容的、理性的、不被偏见左右的。但本能不讲道理。它在她反应过来之前就已经替她做了判断,而那个判断是——别扭。
于是她开始和温知夏保持距离。不是为了疏远,而是为了消化。她需要一点空间,把心里那根刺拔出来,或者至少让它不那么扎人。在这之前,她不想让温知夏靠得太近——不是怕温知夏做什么,而是怕自己在还没想清楚的时候,做出什么不恰当的反应。她太清楚自己了:她这个人一旦觉得某件事"不对",面上虽然看不出,但眼神会先一步泄露。她不想让温知夏接收到那种眼神。
她把对温知夏的态度调回了最标准的"上司对下属"模式:公事公办,不多说一个字,也不少说一个字。礼貌、规范、无可指摘。
温知夏花了一整天来回忆自己那天晚上到底说了什么。
她坐在工位上,把那天的对话从头到尾过了一遍。从表姐的婚礼聊到宠物,从宠物聊到跑步,从跑步聊到天气。每一句她都想了又想,试图找出可能冒犯苏清研的那一句。
最后她的怀疑落在了表姐那件事上。是不是不该跟苏总聊这种话题?毕竟苏总年纪比自己大八岁,成长环境不同,观念可能也不同。也许她觉得这个话题不合适,也许觉得自己太随便了。
温知夏越想越觉得可能是这个原因,心里有点懊恼。她不是不懂分寸的人,但那天晚上的氛围太松弛了,窗外的夜色、空旷的走廊、并肩站着的姿态,让她恍惚间忘了对方是自己的上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