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lotho
上天保佑,徐姐没死。路明非推开门的时候,顾美玉趴在床边睡着,徐问娟靠在后面的枕头上,对着手机发呆。路明非进来的时候他对他轻轻招了招手,用那种不会吵醒顾美玉的动作幅度。
“你怎么样了。”路明非也把声音放地很轻,“医生怎么说。”
自从任务结束后顾美玉就一直留在医院里,今天是第五天。几乎是从手术开始她就没合过眼,路明非被允许下床之后也经常来,刚做完手术那段时间徐问娟大部分时候是睡着的,但是她不睡,像是在故意惩罚自己。路明非在诺玛那争取到的时间是六天,也就是除了还没办法长途迁徙的师兄之外,今天是能留给顾美玉的最后一天。
师兄的暴血保住了他的性命,但是那种残酷的方法对自己的身体损伤是不可逆的,目前医生的建议是在院修养,试验部的人员来评估过,离开时将述职报告提交时间调整到了下个月。
老大这几天在北京到处忙,除了来看过顾美玉几次,根本就找不到他的人影。路明非看了一眼挂在门背后的大衣。但是他的大衣还留在这里,上面古龙水的味道很浓,路明非一打开门就闻到了。
“没事,就是以后说话会有点困难。”
徐问娟在手机上打完字,举起来给路明非看。她的脖子上还包着厚厚的纱布,低头的时候也会有点不方便。她稍微想了想,又继续打。
“你去看过她妈吗?在协和。”
路明非点点头。去了,第二天的时候去的。顾美玉妈妈不认识他,他只好放下果篮,说自己是顾美玉的朋友。他进去的时候顾妈妈在看电视,看得是《非诚勿扰》,孟非的头在电视里特别亮。他没敢说徐问娟在医院里,避重就轻地告诉顾妈妈她们两个在一起,他确实也没有撒谎。
出去的时候他让护士把医药费的单子拿过来。路明非没想到已经被支付了,角落签的是凯撒花里胡哨的名字。
“她妈现在恢复地可好了,之前通知我们来北京的医院,做完最后一次检查之后持续吃药就可以了。”
徐问娟笑着把手机给他看,然后把手机放在床边,轻轻摸了摸顾美玉的头。她的头发和刚来卡塞尔没有区别,刚到胸口下面,发梢还带着分叉和毛糙。但是很软,软到能被徐问娟虚弱的手指轻松分开。
“徐姐,后面的你都不用担心,你和阿姨的医疗费学校这边都已经结清了,我也会照顾好美玉姐的。”
徐问娟仿佛被逗笑了,嗓子里发出“咯咯”的像痰卡住了的声音。她回过神来,没问为什么学校要帮忙结医疗费,也没问后面顾美玉的安排,拿起手机又开始打字,指甲戳到屏幕噼里啪啦的。
“你这话说的像我家美玉的男朋友。”
路明非像是被这串字烫到了,迅速低下了头。不用对方提醒,他也能觉得自己已经从头红到脚了。可能是因为室内暖气开得太足,他现在只觉得热的要命。徐问娟的眼神特别坦然,这让他更没法抬起头来。他看向趴在床边的顾美玉,也许对方真的是累坏了,眼睛紧闭着,没有任何要醒来的迹象。
路明非觉得自己什么都说不出口,也什么都不能和坐在床上的徐问娟说。他没办法向她解释以前那个在网吧打工的顾美玉现在每天要面对什么样的事,他没办法告诉她顾美玉在跑到她身边前刚用刀把自己捅了个对穿,还捅了三刀。这些话他都没办法说出口,也不能说出口。他只能告诉她这是学校的交流学习,他们刚好被分配到北京而已。
他最后还是悻悻离开了,像个懦弱的逃兵。路明非没法接受之前那个爱说话的徐问娟以后不能开口说话了,也怕再多看一眼顾美玉的疲惫,他的眼泪就会夺眶而出。
师兄里面穿着病号服,外面披着他当时进尼伯龙根时穿的风衣,上面的血渍已经被完全洗干净了,看不到一丝一毫之前的痕迹。对方看见他来没什么反应,坐在窗户旁边继续用笔记本。
床边的吊瓶还有大半瓶,针头垂落在地面上。师兄又擅作主张把针拔了。路明非叹了一口气,坐在了楚子航对面。桌子上放着削好的苹果,路明非觉得应该不是护士做的,卡塞尔精挑细选的医护人员会把苹果分成一个个小块方便食用,这样的做法显得有些太粗糙了。
“师姐来过了?”
“嗯,盯着我吃完饭就走了。”
路明非现在才注意到他戴了一副眼镜,那种细框的,像是在辅助他阅读。路明非猜他现在应该在电脑上和诺玛扯皮,让对方松口这样就能早点回学校。在医院坐以待毙,向来不是他的风格。
“要是师姐不来,师兄你就不吃饭了吗?”
楚子航从电脑前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又很淡然地低下头。
“偶尔。”
那就是大部分。路明非想。他其实大概能猜到师兄在想什么,哪怕他已经竭尽了全力,还是会因为没有保护好他们而感到愧疚。楚子航就是这样的人,但是他很少会说这些,只会背着人向诺玛一封封地发邮件,想在这基础上再多做点什么。“杀胚师兄”其实内心一点都不“杀胚”。
这一次在地铁里他们失去了很多,得到的,却几乎没有。
那块龙骨十字在他扶着楚子航出地铁之后就被执行部带走了。钱丢到水里还能听个响,他们几乎豁出了命的战争,最后却连一个赢家都没有。路明非看着顾美玉声嘶力竭,然后被打了镇定剂,最后被凯撒抱着离开。故事的尾声徐问娟包着脖子坐在他面前,他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就像现在在师兄面前,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所以他们算和好了吗?路明非想了很久这个问题。不知道算不算。回程的飞机上只有他和顾美玉两个人,顾美玉裹着毯子已经睡着了。他也不想继续想了,想这些很累。想保护一个人的时候不能乱七八糟多想别的事情。
芝加哥在下雪,顾美玉从超市买了很多啤酒回来,芝加哥能买到最便宜的那种。路明非坐在地上,接住了她扔过来的酒。
宿舍还是之前她匆忙走的时候的样子,只是太久没回来了,有些地方积了一些薄薄的灰尘,像积雪一样。顾美玉没忙着收拾,她只是随便扯了两块垫子和他坐在窗户旁边,这次没有芬格尔。
他和顾美玉其实很少一起喝酒,因为他酒品太差。所以大部分时候是苏打水或者果汁,这取决于芬格尔来的时候带什么。然后他就会一屁股在沙发上坐下,看着顾美玉和他在厨房里忙活,等着蹭一顿夜宵,当然吃什么肯定由顾美玉说得算。让芬格尔决定的话肯定天天晚上都得吃油乎乎的肘子。路明非想着,拉开了啤酒罐的拉环。
“你明年生日想要什么礼物?”
顾美玉没看他,眼睛望着窗外的雪。路明非很认真地想了想,这个问题放在现在显得有点太过遥远。他直觉应该说出个具体的东西来,不然好像很难留住她。
“周杰伦的唱片吧,姐你想要啥。”
她喝了一口酒,想了一会。慢吞吞地说她想要一辆新自行车,后面能载人的那种。其实不难,他现在可以在中国和美国都给她买一辆。可是顾美玉不过生日,她只会把这一天扔在脑后,直到路明非带着蛋糕去找她,她才想起来今天是她的生日。
顾美玉喝一点酒就会脸红,但是她很能喝。脚边的空啤酒罐原来越多,路明非知道自己应该阻止她,可是始终说不出口。他只能和她一起喝,喝到两个人都喝不下为止。她从口袋里掏出了个什么出来,举在眼前,他看清楚了,是那块任天堂的卡带。应该是芬里厄送给他的,他后知后觉地想到。
他举起手里的酒,把啤酒罐子高高地悬在半空中。外面是卡塞尔的月亮,雪还在下。
“敬芬里厄和夏弥。”
他说。
顾美玉看着他,看了很长时间。她的脸红红的,其实她很漂亮,只是她自己一点都不觉得。路明非想自己以后一定要告诉她。
“敬老唐。”
她用手里的酒碰了碰他的啤酒罐子,笑着看着他。
第二天他醒的时候雪已经停了,被白色覆盖的卡塞尔很漂亮,是一年四季中最安静和平的季节。地上还是放满了啤酒罐,他站起来,叮铃哐啷地碰倒了几个。红棕色的垫子还放在他身边,他伸手摸了一下,没有一点温度。她应该已经走了很久,久到他在这个房间里感觉不到另一个人的气息。
没有新的消息通知。她就好像去外面买东西一样,似乎马上就会打开门,让他赶紧来搭把手。可是路明非知道不是。她像那个夏天一样,在他身上盖了一床黄色的毯子,再次不告而别。
Lachesis
凯撒让帕西去查了顾美玉回卡塞尔之后的动向,回复的结果是她需要继续进行加密实验,什么实验,在哪,结束的时间,统统被打上了条形码。PX的实验一开始就是秘党负责,加图索没有太高的权限。
被抹得太干净了。陈墨瞳这样和他说。她的侧写暂时起不到作用,毕竟原先顾美玉留下的东西就很少,学校想把一个女生藏起来,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学校的生活依旧有条不紊地运转着,上课、任务、训练。没有人在意到了学校里少了一个中国女生,哪怕她在北京的地下杀过龙。甚至基本上没人知道她参与了这次行动,所有人都以为是楚子航带着夏弥和路明非干的,而夏弥被留在了废墟里。
没人认为她是英雄。
哪有英雄会捅自己刀的。他重复看着诺玛传回来的录像,点燃了一根雪茄。这样的英雄看起来也太像怪物了。三刀精准地落在了人类的身体最脆弱的三个位置,她连杀自己都很干脆。
他有的时候觉得顾美玉这个人运气太差,每次都能选择最难走的一条路。但是仔细想想她似乎也没有自己选择的余地,单纯地别人让她走哪条,她就走了。也不管这条路难不难走。凯撒想起她抱着她朋友的样子,他已经忘记了那个伤到喉咙的女孩叫什么。那是他认识顾美玉以来,第一次看见她完全丧失理智的样子。
一个执行部专员被她刺伤,富山雅史教员被她威胁。学校完全有理由重新评估她的安全性,换而言之她现在生死未卜。凯撒见过秘党对待实验材料的样子,人和无机物在他们眼里没区别。
他给芬格尔发了餐叙的邀请,对方答应的很爽快。凯撒从酒窖里拿了两瓶酒,是前些天帕西为他辗转找到的啸鹰酒庄的葡萄酒,哪怕是他的老爹都不会多作挑剔,他觉得芬格尔应该会喜欢。
“很遗憾,路明非也来拜托我了,但我确实没找到任何关于她的消息。”
芬格尔穿着厚重的羽绒服,脚上穿的却是拖鞋。头发乱得和路明非有的一拼,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看起来起码有三天三夜没睡。
凯撒并不意外听到他说这句话,来之前他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芬格尔没有坐他的车回去,他开着他的帕加尼漫无目的地在芝加哥的大街上游荡,最后跟随着记忆开到了密歇根湖。他停在了路旁边,一个应该不能停车的地方,但他不在乎。身边的副驾驶诺诺坐过,路明非坐过,甚至庞贝坐过,但是顾美玉没有,如果距离不那么远,她宁可走路。
凯撒笑了一下,他自己都没察觉到。
密歇根湖太大了,大到一时半会很难结冰。如果结冰会变成一个巨大的溜冰场,诺诺很擅长滑冰,轻盈地像一只雨燕。她做的一向都很好。
他打开手机,上面是一条短信。发件人是诺诺,字数不多,她向来有事说事。
“三天后召开对顾美玉的听证会,参与人是施耐德、曼斯、富山雅史,庞贝和弗罗斯特把校董会的代表名额交给你,别迟到。”
下面是一封文件,抬头就是绝密。
诺诺一定是趁他不在玩他的电脑了,凯撒想。也许在定过两天去南非旅游的机票,她从萨摩亚带回来的纪念品还放在学生会堆着,里面甚至也有顾美玉的一份。需不需要让他转交给她,诺诺没说。
他拉下车窗看了一眼夜晚中的密歇根湖,因为天是暗色的,所以湖面也是一片漆黑。
顾美玉不会滑冰。石头在冰面上滑不起来,只会“扑通”一声砸碎冰面,然后缓缓地沉下去。
听证会的地方和上次楚子航的一样,但是坐着的人少了很多。没有详尽的议程,三位教员穿的很轻松,仿佛只是走个过场。凯撒皱了皱眉,在靠近门的地方落座。好像在在场的人中只有他自己什么都不知道,这种感觉让他很不舒服。
顾美玉走进来的时候后面跟着两个执行部的专员。她没穿校服,穿了一套白色的衣服,袖子不够长,导致一些伤疤露在外面。没人在意她怎么想,像是没空给她的袖子再接一段。一对手铐拷在她的手腕上,晃荡着,却又很牢固。她比他在北京时看到的要瘦了很多,按照道理来讲她的实验体质不会让她的身体产生任何变化,但她很明显地瘦了,凯撒看到了。
她好像没注意到他,站在了中间的台子上,低着头,黑色的头发垂在两边,显得皮肤很苍白。她只是默默听着施耐德说话,他也不知道她听进去没有。
“顾美玉同学,你接受学校的安排吗?”
凯撒刚准备开口打断,几乎已经发出第一个音节。但是顾美玉比他快,与她现在看起来孱弱的身体不符,显示出了极高的反应能力。
“我申请将合同期限从我预计毕业时间更改为我死亡的日期。”
这句话她说的很平淡,好像在说一件和她完全无关的事。她抬起头,凯撒以为她看到他了,实则没有。她的眼睛是空的,里面没有他,没有老师,什么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