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对我的身体有绝对支配权利,我接受你们肢解我的四肢,或是让我去和其他男性做□□实验,我没有任何异议。”
她把头扭向了富山雅史。
“我的要求是富山教授需要使用他的言灵,让我母亲顾芝红和朋友徐问娟忘记我,修改记忆和文件材料,让她们变更为母女关系。”
凯撒把车停在了去实验室的路上,如果执行部要带她回实验室,那么只能走这一条路。顾美玉看到他似乎没有觉得很奇怪,她坐进他的副驾驶,鼻尖有点红。芝加哥的冬天有点冷,她穿的不多。她能在他的车里稍微暖和暖和,但也仅仅只限十分钟。
“老大,我有事想求你。”
没有多余的寒暄,顾美玉很开门见山。他们确实也没有过多的时间。他点点头,左手无意识地捏紧了方向盘。
“富山教授应该会做到,但是之后的事我不清楚。”她吸了一口气,“如果可以的话,老大可以帮我照顾她们吗?稍微给一点钱,她们就能过的很好了。”
凯撒想说什么,但是什么都说不出来。顾美玉把目光望向窗外,窗外是冬天的卡塞尔,也是她怎么都走不进去的地方。
“好。”
“谢谢。”
她笑得很真诚。不是那种像路明非那样对着他谄媚的笑,她现在的表情很轻松,很坦然,是真的在感谢他。凯撒想起那件为她做的学生会制服,现在还放在他的办公室。诺诺打赌说她不会穿的,确实,最后还是没有穿上。所以那件衣服还是全新的,没有被弄脏,安静地放在凯撒每次去学生会会看到的地方。
“这些事情不要告诉路明非他们可以吗?”
她很认真地说,她知道他会答应。
“老大我又欠你人情了。”
顾美玉真的很擅长欠他人情,到现在为止一个都没还过。凯撒觉得自己在她的事上锱铢必较,告诉任何一个人都不会相信,平时拿美元当津巴布韦币花的凯撒会在一个人身上计较地这么清楚。
“你想跑吗?”
他的手放在方向盘上,帕加尼的最快速度能达到349 km/h。他还有镰鼬,没人能在他言灵的干扰下追上他们。油用完了他们就下车,把帕加尼的钥匙换一辆没散架的摩托车,他们找不到她的。只要她说想,他会踩下油门的。她只是个失败的实验体,秘党那边顶多查一个月,他只要能把她带到意大利,后面的事就都由他来负责。
但她没有。顾美玉摇了摇头,同样也很真诚。
外面的专员敲了一下他的车窗。她看了他一眼,凯撒读不懂那个眼神。他经常读不懂顾美玉,他已经习惯了。
“老大,我没什么能报答你的了。”她轻轻说,“如果我能活着的话。”
她轻而易举地背叛了刚才在听证会上对卡塞尔学院的承诺,像是根本不在乎秘党让她发的誓言,语气很轻快却又很郑重。她把头抬起来,像士兵在为他的皇帝献上自己的心脏。
“那我这辈子只会效忠凯撒·加图索一个人,直到我死为止。”
她愿意穿上学生会的制服,愿意冲在他前面。只要他能够保护她一无所知的家人,她会永远属于他。不是属于卡塞尔的武器,不是属于加图索家族的近卫,而是只效忠于他,只效忠于他一个人。
Atropos
楚子航已经习惯了在早上去上课的时候看一眼顾美玉宿舍的窗户,回来时再看一眼。卡塞尔的转动不会为了她停止,或者说,不会为了任何一个人停止。
上课的时候古德里安把论文重新发还给学生,顾美玉的没人领,他拿走了。是一篇随堂的小论文,她写的不长,有两句看起来是路明非帮她写的。右上角写着一个B+,是个不高不低的分数,教授和同学都不会在意的那种。后面古德里安的课他没仔细听,他在电脑上写完了北京行动的述职报告,在下课之前提交给了诺玛。
他问过路明非,凯撒,甚至芬格尔。得到的只是一个还活着的结果,和她本来就不会死一样。
但是如果再来一次,他还是会在耶梦加得将利爪对准她时冲过去,哪怕她不会死。因为他见过她流血,见过她紧闭的眼睛,她曾经在昏迷的时候抓着她断了的手臂,只是因为上面有那块提醒她什么时候该痛的手表。
他们算吵架了吗?他把她的论文和自己的夹在一起,他们没有吵架,只不过一些事情他还没和她解释清楚,他也不知道从哪里开始解释起。楚子航从来没问过苏小妍怎么去向一个女生道歉,在遇到顾美玉之前他没有实际应用的场景。他在医院的时候搜过这个词条,有些话和他之前问路明非的很像。
“女生送男生巧克力,算是喜欢吗?”这个词条又被他重新搜索了一遍。上面跳出来的图片很漂亮,女生手里的是粉色的包装盒,上面印着爱心和小动物,用各式各样的丝带包裹着,和之前他在高中收到的一样,只不过上面写着“给楚子航”。顾美玉的巧克力上没写,那份巧克力是圣诞节的红绿包装,没有爱心和小动物,和放在学生会登记处的巧克力一模一样。
他没继续往后看下去,因为顾美玉带着饭进来了。他点开诺玛的频道,假装在电脑上整理资料。
外面的雪开始化了,他傍晚下课之后去食堂随便买了点晚餐,然后往宿舍区走。卡塞尔的路灯会和白天无缝衔接,让这座学校变成一个永动机一样的工厂。
楚子航看到楼上亮着灯,是顾美玉的房间。他有点后悔为什么只买了简单的三明治,显得他如果登门拜访都有些没有理由。
但他还是拎着三明治上去了,一步一步地,努力想走出原先的的步伐。
门没关。
几个专员在里面,带着手套,肩章上是后勤部的标识。
他没看见顾美玉。
为首的那个男生很快认出了他,快步走过来和他握了握手,然后从包里掏出顾美玉的资料,那份被修改地很完善,没人能够挑出毛病的资料。
“学校派我们来整理已经退学同学的私人物品,学长你有什么指示吗?”
“她已经退学了?”
“具体情况我们也不是很清楚,但是学校给出的状态应该是退学了。这一间房间收拾出来可以给下一届新生使用。”
楚子航沉默了一会,把那盒最简单的三明治放在了餐桌上。
“接下来我会负责整理,你们先离开吧。”
他换上鞋套,把窗帘拉上,坐在了沙发上。顾美玉其实没有正式地邀请他进入过他的房间,有的时候他会来给她送东西,往往是在门口点到即止,他没有正式换上拖鞋,进入过她的世界。卡塞尔配备的设施都很完善,但在这里生活了三年的人常常会留下一点生活痕迹,路明非的房间里有他喜欢的偶像海报和游戏机,芬格尔的房间里有美女写真和好几台电脑,凯撒的房间里什么都没有,因为他根本不住这里。
顾美玉也有一点,不过只有一点点。他看了一眼散落在窗边的啤酒罐,有两个垫子,应该是对酌。楚子航从厨房拿了个垃圾袋,把罐子收拾到一起。
他打开了她房间的灯,房间里的东西也不多。被子没有叠,在床上扭着,它的主人连给它舒展开的时间都没有,就匆匆离开了。然后是台灯,是书桌,还有书桌旁的行李箱,她什么都没带走。不知道是没时间,还是不想带。
楚子航没准备收拾东西,他走过去,把台灯打开,坐在了顾美玉原先坐着的位置上。他打开抽屉,抽屉里很空,里面只有一张卡带,任天堂的马里奥。他继父在他上学的时候给他买过很多游戏机和游戏,他打通关了之后就不会再玩。他把卡带反过来,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给顾美玉”。
这是芬里厄给她的礼物。
龙王会在隧道墙壁上歪歪扭扭地写妹妹的名字,于是如法炮制,将她的名字也写在重要的东西上面,告诉她他一直喜欢她。
楚子航把卡带放了回去,放在和他拿出来的时候一样的位置。
衣柜里排着一些衣服,大部分是卡塞尔的制服。有春秋的制服,有冬装,有为了实训课准备的训练服。这些衣服被很妥帖地挂在一起,像是经常需要使用。旁边有两件长的裙子,一条红色的吊带长裙,一条黑色的丝绒礼服。后者他在安珀馆见她穿过,那天她有点喝醉了,黑色的衣服显得她的脸很红。
最旁边的是一套白色的洋装,他很容易辨认出来,是他在路明非生日为她准备的那套。他调用了资料,细细比对着挑选了。妈妈站在他旁边问东问西,他最后选择简单地敷衍了两句。一起给她的香水她放在了JIMMY CHOO旁边,但是在那之后他没再在她身上闻到Roja Dove的味道,仅仅只是因为这是他最常用的香水。
她被陈墨瞳小小刺了一下,然后就迅速缩回了她的壳里。即使在场的所有人都没把那句话放心上,但是她会。
楚子航往下看,下面是放的到卡塞尔之后别人送她的礼物,生日也好,圣诞节也好,都放在一起了。除了路明非送的游戏机,凯撒的礼物基本没打开过。他在最开始的圣诞节送她的围巾放在最上面,她像是很用心地把它叠好,但是他从没见她使用过。在大部分人都会戴围巾的时候她裸露着脖子,路明非问她为什么不戴围巾,她说她妈织的还没寄到。
所以路明非说她和他一样都不怕冷,顾美玉只是笑,然后说自己和师兄比不了。他一只手撑着伞,一只手拿着笔记本,听到了这段没有说给他听的话。
顾美玉其实像一面镜子,对路明非的时候就会和他一样说白烂话,和芬格尔在一起时会用不要脸的姿态对付他。对他也一样,他不说话,于是她也不说。只是有的时候会在路明非那关心他,就像他一样。
所以他们错过了很多机会。
楚子航把她的电脑抱到沙发上,然后打开。她没有设密码。
本地文件里还有她留存的论文,一部分提交了,还有一部分没提交。桌面上有路明非给她下载的游戏,但她应该没怎么玩过。左下角跳出来了一个购买记录,他点开,跳转到了购物网页。
她买了两样东西,购买记录上的时间是一周前,大约是她刚回卡塞尔的时候。
一张周杰伦的专辑,要求店家定时发货,定的是明年7月17日。还有一件是一枚领带夹,展示图上很简单,没有什么多余的装饰,也是定时,定的是明年6月1日。
她买好了他和路明非明年的生日礼物,在离开这里之前。
楚子航看了一会,扣上了电脑。他听见外面雪融化的声音,很慢,但是有规律。卡塞尔的今夜没有爆炸,没有实验,是一个难得安静的夜晚。安静到他能听见雪化成水的声音,安静到他能听见自己失去节奏的呼吸。
他把电脑重新放回了房间,衣柜门还开着,最底下的抽屉有一片蓝色的布料垂在外面。他打开抽屉,里面是她穿过的一件睡衣。
仿制子弹中的血浆很难洗掉,所以没有人会选择在“自由一日”穿自己的衣服上场。这件衣服上的血迹也没有洗掉,但是看得出顾美玉已经用力洗了,洗到最后实在是没办法了,又不舍得扔掉,最后塞到了衣柜的抽屉里。这很顾美玉。
那张“自由一日”的截图被放在守夜人上,他看到了。顾美玉就穿着这套睡衣面对着全副武装的凯撒,手里拿着一把看起来人微言轻的匕首。脚上没有穿鞋,就这样直愣愣地站在凯撒对面。那个时候大部分人都叫不出来顾美玉的名字,当然现在也是。但她就是能站在那里,即使她刚来到龙的世界,即使她有的只是一把匕首和效果只能维持八分钟的PX006。
他的手指抚上衣服上的血渍,那滩血渍早就干透了。尽管不是她的血,看起来也很痛。上面还有洗衣服的味道,像是一个安慰。
不是凯撒的古龙水,不是他的香水。只是她平时会用的,超市里买的洗衣粉的味道。
楚子航不知道会不会再和她见面了。但是在他找到他的父亲之前,在他找到那辆冲进雨幕的迈巴赫之前,他很想再见她一面。他会戴上她送给他的领带夹的。
他想说“谢谢”,因为她帮他保管过村雨,义无反顾地上了他的车和他一起去给路明非撑场子,在面对龙王的时候扶住了他的身体,在下水之前帮他检查设备,告诉他要活着回来。
但他其实又和父亲离开那天的楚子航没有什么区别,固执地把自己套进一个寻找和复仇的躯壳里,用这样冠冕堂皇的借口,回避了她的目光。只因为他朝着死走去,他就不敢注视她的眼睛。
所以他还欠她一句“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