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的风很大。
一路从镇子头吹到了镇子尾,挨个拂过紧闭的门扉,像是在给里面的谁传递情报。
‘镇子里来了个活人。’
这是风说的。
也是鬼听到的。
须臾之间,鬼镇里掀起了一片细碎的骚动,窸窸窣窣。
‘鬼的天,我们这地儿居然会有活人过来?该不会是结界感应出错了吧?虽然不可能。’
‘同款震惊。但结界不会错的,不然我们也不会一直被困在这个小小的镇子出不去了。’
‘所以那个凡人是怎么进来的?该不会是结界现在允许人和鬼自由出入了?’
‘!!!’×10086
‘都散了都散了,别在这想入非非了,我和其他几个鬼也想到了这一点,立马冲过去试了一下,结界还是那个狗样子,不让鬼出去。’
‘我可以作证,我也过去了。’
‘看来是这个凡人命格特殊。’
‘不过话说回来,我们都多久没见过活人了?’
‘快有一千年了吧。’
‘那可得好好玩玩了。’
‘诶诶诶你们悠着点,别一次就把人玩坏了,剩下的鬼怎么办。’
‘来者即是客,我们得好好招待这个远方的客人。’
声音潜入风里,埋入地下,唯独没让那外地来的客人听去。
鬼镇的居民们虽然早已不在人世多年,但依稀还记得一些人间待客的道理。
有朋自远方来,作为东道主,他们应该尽地主之谊好生款待,让远道而来的客人感到宾至如归才是。
可问题来了,经年见不到一个活人存在的鬼镇,这一时半会儿的,哪收拾得出来适合招待活人的物什?
凑合着来?
不不不,这怎么行,多失礼啊。万一客人以为鬼镇不欢迎他怎么办?
绞尽脑汁,愁煞鬼也。
不过,区区这点小困难,倒还难不住我们聪明机警的鬼镇居民们。
很快就有大聪明灵机一动。
鬼和鬼镇本身不就是最大的“惊喜”吗!
外界的活人肯定很少撞鬼。
他们正好带客人开阔开阔眼界~
这鬼主意一提出来,瞬间就获得了在场众鬼的一致肯定。
他们纷纷摩拳擦掌,保证一定让客人竖着进来,横着出去……
哦不,是让客人高兴得恨不得原地留下。
哈哈,好像没什么区别。
但管他呢。
没有鬼会在意这个。
只是这惊喜要准备成什么样,在什么时机送给客人,是一门大学问。
有鬼担心客人来得太早,他们准备得不够充分失了礼数。
索性提前送了个“鬼打墙”给客人当见面礼,顺便拖延一下时间。
要是让客人一进来就撞破了这里的门道,惊喜感不就荡然无存了嘛!
鬼鬼振振有词。
秉持着这样的待客理念,鬼镇的居民们欢欢喜喜地准备了起来。
所有准备都在无声无息中进行。
鬼镇似乎又恢复回数千年如一日的死寂沉沉。
鸦默雀静,亦无风吹草动。
只有当事鬼才知道,此时鬼镇的短暂平静,恰恰是暴风雨来临的前兆。
待会,当事人也会知道这一点。
……
粘稠得破不开的黑色寂静如同一口巨型大锅,覆盖了整个鬼镇,没有泄露出半分阴森鬼气的同时,也寻摸不到一丝一毫的生人气息。
一切准备就绪,该请君入瓮了。
这时,一道压抑了许久的桀桀怪笑不小心泄了出来,又瞬间被戛然止住,仿佛不曾有过。
鬼镇居民们内部对此如何处理暂且不提,鬼打墙散去,一身冷汗淋漓的倒霉客人终于可以逃离这个见了鬼似的路口。
他一路连滚带爬。
被鬼打墙困了这么久,柳文康已经顾不得什么君子风范了。
他闭眼埋头奋力前冲,一心只想逃出这个无限循环出现的路口。
彰显风雅却极其碍事的宽袍大袖通通扎起来,粗鲁地缠绕在腰间,头上的发冠不见了踪影,披头散发,瞧着和他素来轻蔑的乡野莽夫几无二样。
但因为样貌长得实在俊俏,抛开他五官乱飞的狰狞表情不谈,倒别有一番放荡不羁的自由洒脱。
踏上青石板路的刹那,柳文康瞬间浑身脱力般瘫倒在地,气喘如牛。
目光不忘打量周围。
临街的一座老房子里,一道暗黄灯光影影绰绰,透过轻薄的纸窗投射进柳文康的眼瞳里。
终于见到一户人家了。
他安全了。
柳文康无不庆幸地想到。
夜间的青石地板冰冷刺骨,刚躺上去没多久,柳文康的牙齿就开始不受控制地上下打架了。
担心寒气入股染上风寒,柳文康强撑着酸软的身子从地面站起来。
把衣袖裙摆放下,简单收拾了一番自己的形象,柳文康学着记忆中他大哥人模狗样的派头,努力扬起一个斯文有礼的微笑,风度翩翩地往唯一亮着灯的那户人家走了过去。
“笃笃。”柳文康屈指叩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