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让柳文康多等,少顷,屋里头的主人家出来开门了。
是一位面容慈善的老翁。
老翁谨慎地只开了一小道缝隙说话:“郎君深夜前来可有何事?”
“老丈安好。”
柳文康后退一步拱手作揖。
“小生姓柳名文康,途径此地时意外与家人走散。身无分文,无处栖身,加之晚来寒风凛冽,刺骨难耐,只能斗胆叩门借宝地夜宿一宿,冒昧叨扰还望海涵。”
“请老丈放心,待小生与家人团聚,必定提礼上门报答您的恩情。”
柳文康话说得客气,有礼有节。
这也是形势所逼。
银钱都在家仆身上,值钱的玉佩等物件早前因为碍事全被他丢弃了。
不然直接砸钱才是最简单高效的沟通手段。有钱能使鬼推磨,这招柳文康是屡试不爽。
推三阻四?砸钱!
还在犹豫?那就加钱!
最后总能达成目的。
……可惜他现在兜比脸干净。
囊空如洗偏又孤身一人的柳文康安全起见,不好亮出身份以权压人,只能试图用态度打动老翁收留自己。
柳文康知道自己生得高大,完全站直了容易给人一种咄咄逼人的压迫感,于是将身子微微前倾,尽可能让自己显得温良和善,好让老翁卸下心防,收留自己在此过夜。
反正怎么着也不能露宿街头!
万一那鬼玩意闻着味过来缠上他该怎么办?!
刚刚结束了那场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仿佛永远走不到尽头的鬼打墙,柳文康的心脏到现在还在胸腔里扑通乱跳,迟迟不肯平静下来。
像是担心他不够害怕似的。
风适时地刮了起来。
呜呜的风声从脑后掠过,心有余悸的柳文康忍不住打了个哆嗦,直感觉脊背阵阵发寒,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往他的后脖颈吹气,一下又一下,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什么东西!”他猛地回头。
后面什么都没有。
柳文康本就惊魂未定,被这突如其来的冷风一吹,心里毛毛的,顿时更迫切地想要进屋了。
现在只有温暖封闭的室内才能让他有一丝丝安全感。
焦虑与恐慌敲打着他的心灵,柳文康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放在眼前面带犹疑的房主人身上。
“这……这屋子常年就老汉一人生活,也没怎么收拾,柳郎君恐怕住不习惯。”老翁有心拒绝。
“不会不会。”柳文康连忙道。
“本就是小生冒昧上门打扰,自然不会再有其他要求。烦请老丈行行好,收留我一晚吧。”
说着,他把腰弯得更低了,生怕老翁嫌麻烦拒绝了自己的借宿。
见柳文康再三请求,态度恳切,老翁这下也认真考虑了起来。
他仔细打量了一下。
柳文康虽然外表形容狼狈,但他气质卓绝、谈吐有礼,哪怕身处困境也不曾失了礼数,俨然一副经受过良好教育的温文书生做派。
而且方才开门时老翁粗粗瞟过一眼柳文康身上的衣料,即使不知道这身衣服作价几何,也晓得其精贵。
能把这种衣裳穿在身上,柳文康口中的报答定然轻不到哪去,对此老翁无疑是心动的。
可俗话说得好,福兮祸之所伏。
不管柳文康这身狼狈是他口中的劫匪所害,还是家宅阴私所致,对于他一个独居的普通老人家来说,都是他无法承担的意外风险。
担心一时发善心反倒惹火烧身,老翁先前才婉言拒绝了他。
可能是人老了心肠也软,在柳文康可怜兮兮的目光攻势下,老翁原本牢牢紧抓门扇的手松了劲,后退一步将门缝敞开来。
“也罢,既然柳郎君不嫌弃老汉屋子狭小破败,便进来歇歇脚吧。”
“多谢老丈!今日的大恩大德小生没齿难忘,来日必有重谢。”得到应许,柳文康喜笑颜开。
“哪里哪里,柳郎君客气了。”
说完,老翁转身走在前头引路,苍老慈祥的脸庞悄然隐入黑暗,叫人辨不清他的神色变化。
夜色朦胧,很好地粉饰了诸多异常,清冷的银白月光底下暗潮涌动,一场酣畅淋漓的追逐扮演游戏悄然拉开序幕~~
所有演员全部就位,剧情正按照原计划有条不紊地推进,目前唯有主角一人还被蒙在鼓里,不在状态中。
不过也快了。
相信他能在此贡献出人生中最精彩的演出,让其他参演鬼过足戏瘾。
让我们感谢好心人的无私奉献。
掌声。
而本场游戏的主角柳文康本人,他正亦步亦趋地跟在老翁身后进门,脸上还挂着笑,浑然不知自己已然是羊入虎口,死到临头了。
准确来说,从他意外踏入鬼镇的那一刻起,一切便不由他做主了。
这场由单方面发起的游戏,什么时候开始,又什么时候叫停,全看鬼镇这群东道主的心意。
好在鬼镇的居民们久不见活人,都想看个稀奇,玩个尽兴,一时半会不会把柳文康给折腾坏了。
果不其然——
鬼镇先是继续安静了一阵,而后便开始间歇性的鸡飞狗跳,中间混着几声破喉咙的男高音。
好不热闹。
与此同时,棺椁中。
某个沉睡了许久的存在被鬼镇这难得的生气所惊扰,睁眼醒过来了。
“活人的气息?”说着,鬼新娘从棺椁中直挺挺坐了起来。
一身新娘嫁衣鲜红似火,头上绣着“囍”字的大红盖头随着她起身的动作掀了起来,露出其下鬼新娘的庐山真面目——
乌黑浓密的长发归拢挽在脑后,白到极致的皮肤隐隐泛着不健康的青灰,极致的白与黑的交织,予人强烈的视觉冲击,如玉雕般精巧的五官被脂粉装点得愈发妖冶。
乌发雪肤红唇,文人骚客惯用来赞扬女性外貌的形容,落在她身上,无端透着股森冷鬼气。
美人如斯,只可远观不可亵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