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对,她本来就不是人。
她是鬼!
重新意识到这一点,柳文康像是数九寒天被兜头泼了盆冰水,发热的脑子冷静了下来。
抛开鬼的身份不谈,能和这样的绝世佳人喜结良缘,是他三生有幸。
可柳文康抛不开。
他平日里不爱诗词歌赋,就爱看点上不得台面的志异怪谈,人鬼恋的话本子也看了不老少。遍阅群书后,对妖魔鬼怪一流天然就有一个乖戾阴鸷的坏印象。
昨天第一次见鬼的糟糕体验更是佐证了他的偏见。
唉,卿本佳人奈何为鬼。
人鬼殊途啊。
柳文康叹道。
先不说他爹娘能不能接受,就说要是婚后和女鬼发生冲突该怎么办?
普通人家夫妻床头吵架床尾和,鬼媳妇一个不高兴,是真能要了他们的命!
人活一辈子,可以不结婚,但不能没有命。命没了,什么都没了。
对,就是这样。
按下因鬼新娘的美貌而生出的旖旎想法,给自己做完心理建设,柳文康现在那叫一个坐怀不乱。
就差当场遁入空门以表心志了。
南无阿弥陀佛。
善哉善哉。
……
柳文康自己脑补得正起劲,一旁久久等不到下文的鬼新娘心生不满。
从她摘下盖头到现在,拢共没说几句话,这书生就一会笑一会哭一会面无表情的。
怪模怪样。
要不是自信有她在此坐镇,没有宵小敢闯进鬼宅动她的人,鬼新娘还以为这人是鬼上身了呢!
“夫君?夫君?”鬼新娘呼唤。
“妾身知道自己生得美貌,但夫君也不至于到现在都回不了神吧?”鬼新娘凉凉道。
“啊!”耳边冰冷的语调让柳文康猛地从脑补中惊醒。
“没、没事,就是被姑娘惊艳到恍神了而已,没有想其他的。”柳文康顺着鬼新娘的话应下。
说话的时候,柳文康眼神发飘不敢看鬼新娘的眼睛,做贼心虚的样子十分明显。
作为不用继承家业只需要混吃等死的官n代,柳文康虽然家世显赫,但严格的家教让他从小到大几乎没有撒谎的时候,偶尔犯浑,也很快被来自父兄的一顿爱的教育纠正。
好在鬼新娘已经看透了他外强中干、胆小如鼠的本质,对他含糊其辞的表现没有过多在意。
“油嘴滑舌。”鬼新娘睨了他一眼,嘴上嫌弃,心里满意。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谁不爱听好听话?鬼也一样。
柳文康斟酌着接道:“姑娘此言差矣,读书人从不撒谎。”
盯着鬼新娘的目光,柳文康嘴皮子越说越流利:“我所言字字都是发自肺腑之言,并非巧言令色故意奉承讨好,还请姑娘相信我。”
人不与鬼斗,柳文康决定先假装同意鬼新娘的求婚,然后将计就计套路鬼新娘。
等他找到机会,一定拔腿就跑,跑得离鬼镇越远越好。
最好是再也回不来的那种。
不过在答应与女鬼的婚事之前,柳文康的态度不能转变得太快,不然鬼都看得出来他有问题。
所以柳文康学着记忆中大哥的样子,端起他早就掉得连渣都不剩的读书人风度。
“至于成婚一事……”
柳文康拱手一拜:“姑娘昨晚救我于危难之际,对我有救命之恩,救命之恩自当以身相许。”
“没错,是该以身相许。”这话鬼新娘听着舒服,她不住点头,觉得这书生说话真动听。
铺垫完后,柳文康话锋一转图穷匕见:“可惜小生不才只是个监生,不说进士,就连举人的功名都没有,与姑娘成亲怕是委屈了姑娘。”
柳文康巧妙地把拒绝说成了是替鬼新娘考虑。
“若是姑娘相信我,等我金榜题名蟾宫折桂,必定八抬大轿风风光光娶你为妻,届时万人空巷锣鼓喧天,所有人都会知道你是我的妻。”
柳文康深情地给女鬼画大饼。
一提到拖延婚期,瞬间触发了鬼新娘敏锐的神经,她恋恋不舍地闻了闻饼味,无情地把它塞了回去。
糊弄鬼呢。
鬼新娘涉世不深不假,但她又不傻,眼前还没煮熟的鸭子会不会飞她还看不出来吗。
所以——
“夫君说得很有道理,”鬼新娘坏心眼地顿了顿,沐浴在柳文康骤然亮起的目光下,慢悠悠地把后半截话给补上,“但鬼和你们人不同,鬼成亲不看重这些。”
“可我想给你最好的。”
“我不需要。”
柳文康张了张嘴还想继续争取,但被鬼新娘的黑眸一扫,他从心地把话咽了回去。
目光黯淡下来,还是不行吗……
既然如此,接下来只能先假意顺从,再找机会见机行事了。
鬼新娘瞅了他一眼,拍了拍他的肩算作安慰:“夫君安心待在这儿,等三日后做你的新郎官便是,其他的我会处理,不需要你费心。”
柳文康强撑着笑:“虽然遗憾不能等功成名就后再迎娶姑娘,但我会肩负起一个丈夫应尽的责任。”
为了讨好鬼新娘,争取自由活动的权利,柳文康咬咬牙,把礼义廉耻统统塞还给夫子:“接下来的婚礼事宜请让为夫陪同娘子一起操办可好?你一肩扛之的话,为夫会心疼的。”
“不信你摸摸。”
柳文康大着胆子拉过鬼新娘垂在身侧的手,冷冰冰的,是与活人截然相反的温度,他咬牙带着她的掌心贴在自己左胸的心口处。
‘扑通、扑通’
一颗活人的心脏在颤动。
这是鬼新娘从未感受过的鲜活。
很新奇的感觉。鬼新娘想。
鬼新娘将空着的右手放在自己的心口,意料之中的没有动静。